巢界深处，十凶巢外的神秘区域像被天地遗忘的角落。山林密得能绞碎阳光，参天古木的枝桠缠成网，连风都要挤着缝隙才能穿过；脚下的路更不必说，尖石藏在腐叶下，藤蔓像活物似的缠脚踝，更要命的是空气中弥漫的禁空规则——灵气到了这里就像冻住的水，术法刚凝在指尖就散成烟，连最低阶的御空术都撑不过三息，一行人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荆棘里蹚。

　　腐臭是先于景象袭来的。起初只是淡淡的酸馊，是野果烂在树洞里的味道，混着枯叶霉变的湿腥；再往前走，味道骤然变重，多了兽尸溃烂的脓臭，像是有头巨熊死在了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可当齐渊逸拨开一丛带刺的藤条时，连他这见过血的人都猛地顿住——前方的山地像被泼了桶殷红的墨，神尸横七竖八地叠着，不下数百具。

　　寻常神祇即便陨落，肉身也能在天地间留存百年不腐，骨血里的神性会凝成一层微光护着躯体。可这里的神尸全没了这份“体面”：血浆在地上凝成紫黑的脓块，有的尸体胸口破着大洞，脏器混着腐肉流出来；有的连头骨都碎了，脑浆掺着黑水渗进泥土里。恶臭像有形的虫子，往鼻腔里钻，银凰没忍住，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凤羽都炸起了半截。

　　“不对。”齐渊逸皱眉，靴底踩过一截断骨，“就算遇袭，神祇也能崩开空间逃走，怎么会像割麦子似的死在一处？”

　　几人压着心头的惊悸继续走，越往里走，尸骸越多。方才还是“数百具”，此刻放眼望去，古树下、荆棘丛里、甚至岩石缝里都嵌着尸体，有的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有的手指抠着泥土，像是想爬出去。银凰的脸色白得像褪了色的宣纸，声音发颤：“尸骨成山……这地方连只活鸟都没有，太邪门了。”

　　洛道蹲下身，指尖碰了碰一具神尸的手臂——皮肤一触就碎成黑渣，他猛地缩回手：“才数了数，这几里地就有数千具遗骸，快赶上咱们前几日见的总和了。”蓝一尘的剑穗在抖，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血日当头，却连点风声都没有，这哪是凶地，简直是地狱入口。”

　　等攀上一处断崖，几人彻底僵住了。断崖下的尸骸堆得比崖顶还高，有的尸体还穿着完整的战甲，胸口的族徽闪着残光——那是初代的标志。崖壁被血水染成了暗红，即便早已干涸，凑近了仍能闻到刺鼻的腥气。更让人心头发寒的是，尸堆里竟躺着几具真神的躯体，他们的神袍虽烂，可袖口绣的“真神印”还没完全褪色。

　　“是靠奇药冲境的散修。”齐渊逸一眼就看明白了，“他们腰间的药囊还没开封，里面的‘破境草’残渣还泛着光，显然是想靠药物堆出真神境，来这里寻机缘，结果……”话没说完，他指了指那具真神的脖颈——那里有个细小的血洞，黑血还凝在洞口。

　　翻过断崖，景象更可怖了。地上不再是完整的尸骸，而是铺了一层白骨，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骨粉，像场惨白的雪。走在上面，指尖会传来针扎似的疼，皮肉下的生机像被无形的嘴啃噬，蓝一尘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有规则在磨血肉，越往里走，骨粉越多。”

　　“两万多具了。”洛道的声音发哑，“这地方绝对是魔土，连真神都活不下来。”蓝一尘往后退了半步：“咱们退吧，没必要拿命赌，这里的凶险根本不是咱们能扛的。”

　　“你们先退，我去前面看看。”齐渊逸却往前走了两步，他掌心扣着一枚保命的“符纸”，“我有后手，真有危险能立刻走。”洛道和蓝一尘对视一眼，咬了咬牙——这么多人死在这里，说不定藏着大造化，他们没理由放弃。银凰哭丧着脸，想退又不敢——这地方连只活物都没有，他一个人回去，指不定死在哪个角落，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白骨地的尽头，空气突然扭曲起来，像蒙了一层水雾。几人刚走近，就听见一阵微弱的呼救：“救……我！”

　　是个初代！他躺在骨粉里，胸口破着大洞，肉身早已腐烂，可眉心还凝着一缕微弱的元神。蓝一尘愣了愣：“是青木门的初代，我去年在论道会上见过他！”

　　可没等几人上前，那初代的嘴唇动了动，双目突然暗淡下去，最后一缕元神“啵”地散了。银凰吓得倒退两步，刚想说话，齐渊逸突然低喝：“小心！”

　　他并指如剑，一道金芒斩开初代的头颅——腐烂的浆液溅起的瞬间，一只指甲盖大的黑虫飞了出来！虫子的翅膀透明得像薄刃，腹部嵌着一丝金血（那是初代的神血），尖刺直对着齐渊逸的左眼，风声都带着金属撕裂的锐响。

　　“咄！”齐渊逸吐出一枚金色符号，正打在黑虫身上。虫子“啪”地坠在地上，四分五裂，黑血溅在骨粉上，竟滋滋地冒起了白烟。

　　“就这虫子，杀了初代？”蓝一尘皱眉。齐渊逸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扭曲的空气上：“这虫子只是引子，真正的凶险在里面。”

　　那扭曲的空气里，隐约能看见法阵的纹路——是座古老的大阵，只是阵眼处破了个缺口，能看见里面泛着妖异的光。齐渊逸唤醒了怀里的打神石：“醒着点，帮我们盯着法阵，别中了圈套。”

　　“有本座在，还怕什么法阵？”羽嘉的声音透着得瑟，“就算是上古杀阵，本座也能给你找出路。”

　　几人深吸一口气，迈步踏进了缺口。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没有阴寒，没有尸骸，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瑞气，像瀑布一样从虚空垂下来，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光粒，踩上去像踩在云絮里。

　　“天啊……神果树！”银凰的声音都在发颤。前方的古地里，长着数十株苍劲的古树，树干洁白如玉石，连龟裂的老皮都泛着莹光；叶片是碧绿色的，每片叶子都在发着光，瑞霞从叶缝里垂下来，像一挂挂星河。

　　齐渊逸也愣了——他进来前，曾在巢界外围见过这片神树林的虚影，还想找路闯进去，结果被“银光小径”送到了别处，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了真的。

　　“发财了！”银凰搓着手，往前凑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刚才白骨地的阴寒还没从骨头里散，他不敢轻举妄动。洛道的眼睛亮得惊人：“数十株神果树长在一起，这可是传说里才有的景象！”

　　齐渊逸的心脏也在跳——他原本还在担心找不到“续命神药”，没法闭关疗伤，可眼前的神果树，显然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但他没放松警惕，掌心仍扣着遁符：“都站在我身边，别乱碰，沿途的尸骸不是白死的。”

　　走近了，神圣气息更浓了。深吸一口气，毛孔都会跟着舒张，灵气会主动往身体里钻。树枝上挂着的神果，像一个个小人儿——婴儿拳头大，金的像熔了的太阳石，红的像裹着火焰，白的通透得能看见里面的脉络，紫的泛着微光。风一吹，果子轻轻晃，像在朝人招手。

　　神果树的周围，凝着一层璀璨的光幕，把果香锁在里面。可即便如此，仍有一缕缕清香飘出来，闻着就让人浑身舒畅，银凰忍不住赞叹：“这果子也太神圣了，瑞光都快溢出来了。”

　　齐渊逸却收敛了笑意，他盯着光幕深处——那里的灵气太浓了，浓得有些不正常，像刻意堆出来的。他抬手拦住几人：“别急着靠近，先看看光幕里有没有动静。”

　　“先采摘果实！”银凰忍不住催了一句，眼睛死死盯着那枚金色的神果——那果子的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株圣药都浓。

　　齐渊逸没说话，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剑。光幕里的瑞霞看似祥和，可他总觉得，那光的背后，藏着比白骨地更可怕的东西。

　　“都跟紧我，一步也别错开。”齐渊逸话音落时，已率先朝着光幕迈去。他指尖凝着一缕微弱的雷光，目光扫过那些垂在枝桠上的人形果实——果子不过婴儿拳头大，金的像熔了的赤金，红的裹着细碎光粒，连果皮上的纹路都泛着莹光，“小人”似的果实还在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

　　洛道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青钢剑鞘泛着冷光，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再怎么说，我也是一州至尊，这点凶险还担得住。”话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上界三千州，神药历来是传说中的存在，连教主都要为一株半神药争得头破血流，如今眼前数十株“半神树”，简直是天赐的造化。他往前踏了半步，衣摆被瑞气拂得飘起，眼底的光芒比树上的果子还亮。

　　银凰的呼吸都粗重了，他攥紧了手中的神灵锁链，锁链上的精金鳞片泛着寒光：“拼了！今天我要把这些半神果全摘了，回去让族里那些老家伙眼馋！”方才在白骨地的恐惧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盯着最顶端那枚紫莹莹的果实，眼睛绿得像淬了毒的翡翠——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能拿到果子，值了！

　　蓝一尘没说话，却悄悄将背后的弓箭取了下来，箭囊里的神箭泛着淡淡的蓝芒。他瞥了眼齐渊逸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看似祥和的神树，喉结动了动——沿途的尸骸还在眼前晃，他总觉得这满目的瑞气里，藏着咬人的牙。

　　“嗡——”

　　齐渊逸的手掌触到光幕时，那层璀璨的光膜像水纹似的荡开，一股温热的灵气瞬间裹住了他。下一秒，几人都忍不住低呼出声——脚下的土地像铺了层云朵，身体轻得要飘起来，瑞气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像是有无数双温柔的手在揉搓筋骨，连之前在白骨地沾染的阴寒都散了大半。

　　“若是能在此闭关，我的道说不定能再进一阶。”洛道闭上眼，感受着灵气在经脉里流淌的舒畅，声音都软了几分。银凰更是张开双臂，任由光雾裹住自己，鼻子用力嗅着空气中的果香——那香气像是凝成了实质，甜丝丝的，钻进肺里，连元神都跟着震颤。

　　“小心！”

　　齐渊逸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他猛地睁开眼，眉心的雷光骤然亮了几分。方才那股温热的灵气里，藏着一丝极淡的阴冷，像针似的刺向他的心神——若不是他常年修炼雷帝宝术，对邪祟之气格外敏感，恐怕真要被这满目的祥和骗了。

　　洛道和蓝一尘瞬间绷紧了神经，青钢剑“噌”地出鞘半截，蓝一尘的箭也搭在了弓弦上。银凰的笑容僵在脸上，神灵锁链下意识地缠上了手腕——白骨地的尸骸、初代的惨状，一下子全涌进了脑海。

　　齐渊逸抬步走向最近的一株神树，指尖刚要碰到那枚赤红色的“小人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像是墨汁在纸上流淌。

　　“谁？！”

　　银凰猛地转身，只见地面上的光雾里，一缕黑雾正悄然升起——那黑雾漆黑如墨，和周围的瑞气格格不入，像一滴墨掉进了清水里，迅速聚合成人形。它的躯体没有固定的轮廓，边缘还在不断淌着黑液，只有一双眸子是死灰色的，没有丝毫光泽，死死盯着几人，像在看猎物。

　　“哧！”

　　银凰想都没想，手腕一甩，神灵锁链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射了出去。精金铸就的锁链像条金色的蛇，“噗”地一声洞穿了黑影的胸膛——锁链上传来的触感空荡荡的，没有碰到任何实体，倒像是穿过了一团烟。

　　“不过如此！”银凰松了口气，嘴角刚要扬起，脸色突然变了。那被洞穿的黑影没有丝毫损伤，胸口的窟窿瞬间被黑雾填满，下一秒，它猛地挥拳，漆黑的拳头带着狂暴的神力，像一颗坠落的黑日，轰向银凰的面门！

　　“不好！”

　　银凰慌忙甩动锁链，想缠住黑影的手臂。锁链“哗啦”一声缠了上去，精金鳞片嵌进了黑雾里，可黑影的动作丝毫没停，拳头依旧往前砸——锁链像是缠在了一团棉花上，连减缓它的速度都做不到。

　　“主上！我挡不住！”银凰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锁链传过来，手臂发麻，他踉跄着往后退，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锵！”

　　齐渊逸手中的银白神剑突然出鞘，剑气如虹，带着紫金色的雷光，朝着黑影的脖颈斩去。“噗”的一声，黑影被拦腰斩断，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别向后倒去，黑雾散了一地。可还没等几人松口气，那些散落的黑雾突然像有了生命，迅速聚拢，不过一息的时间，黑影又恢复了人形，甚至比刚才更凝实了几分。

　　“这东西杀不死？！”蓝一尘怪叫一声，他刚射出一支神箭，箭羽穿过黑影的头颅，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黑影转身扑向他，黑雾像跗骨之蛆，缠上了他的手臂——蓝一尘只觉得手臂一阵刺骨的疼，像是被强酸腐蚀，金属铸就的手臂竟开始冒烟，表面的纹路都在融化。

　　“滚开！”

　　蓝一尘体内爆发出一团蓝色的神焰，火焰裹住手臂，黑雾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退去。他慌忙后退，看着手臂上被腐蚀出的坑洼，心有余悸——若是血肉之躯，这条胳膊恐怕早就没了。蓝色神光一闪，融化的金属液体顺着手臂流淌，坑洼瞬间被填满，可他的脸色却苍白了几分。

　　“它怕火焰！”洛道突然大喝，他掌心燃起一团青色的神焰，朝着另一缕刚冒出来的黑雾掷去。神焰碰到黑雾时，黑雾瞬间缩成一团，发出凄厉的尖啸，竟直接消散了大半。可洛道的眉头却皱了起来——燃烧神焰太耗本源，不过片刻，他就觉得体内的神力在快速流失，胸口发闷。

　　更可怕的是，随着第一缕黑雾被驱散，四周的光雾里突然冒出数十缕黑雾，每一缕都聚成人形，死灰色的眸子齐刷刷地盯着几人。其中几头黑影的气息格外恐怖，竟达到了真神境，体表的黑雾泛着油腻的光，像是裹了一层沥青。

　　“这么多……”银凰的声音发颤，他看着围上来的黑影，手脚冰凉——一头神火大圆满的黑影就够难缠了，现在来了数十头，还有真神境的，这根本是死局！

　　“喀嚓！”

　　齐渊逸眉心的雷光骤然暴涨，一道紫金色的雷光像活蛇般窜出，轰在一头真神境黑影的胸口。“啊——”黑影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身体瞬间虚淡了大半，黑雾不断消散。齐渊逸眼睛一亮：“它们怕阳刚之气！雷帝宝术能伤它们！”

　　洛道三人立刻催动体内的阳刚宝术，金色的佛光、赤色的炎阳之力、蓝色的罡气，纷纷朝着黑影砸去。可效果却远不如预期——佛光落在黑影身上，只让它晃了晃；炎阳之力虽能烧散一些黑雾，却耗力极快；蓝一尘的罡气更是直接穿了过去，连一点作用都没有。

　　“不行！普通阳刚宝术没用！”蓝一尘急道，他的神焰已经弱了几分，手臂又开始发麻。

　　齐渊逸也皱起了眉——他再次催动雷帝宝术，三道雷光同时轰向一头黑影，黑影才发出惨叫，彻底消散。可他体内的神力也消耗了不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东西近乎不灭，普通攻击根本没用，雷帝宝术也要数击才能杀死一头……难怪外面遍地神尸。”

　　说话间，又有两头黑影扑了上来，黑雾裹住了银凰的脚踝，银凰惨叫一声，神焰再次燃起，可这一次，神焰的光芒明显暗了下去。洛道挥剑斩向黑影，青钢剑穿过黑雾，却连一丝阻碍都没有，黑影反而抓住机会，一拳轰在洛道的胸口——洛道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嘴角溢出一丝血痕。

　　光雾依旧祥和，神树上的果子还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可此刻在几人眼里，这片神林早已不是造化之地，而是吃人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