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通道不见了。

　　不是那种“被轰没了、被炸塌了、彻底封死了”的不见。

　　这更像是……

　　一只巨兽被迎头敲了一闷棍，疼得缩回壳里，暂时把獠牙藏起来。

　　那团涌动的浓雾、那道仿佛能把灵魂都吸进去的深黑入口，明明先前还在爆炸后的塌陷地带里若隐若现，可当众人顶着余波、顶着震荡、顶着满地的暗红“岩浆”般液态残余再靠近时，入口却像被人用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按了一下——

　　按回了深渊的方向。

　　舞阳烬立在半空，银白与墨黑交织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垂眸看着那片像是被烧熔过的凹陷大地，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生命赞礼化作的小女孩早就吃得圆滚滚的，摸着自己的肚子飘在他肩侧，像是还没从“吃饱”这件大事里回过神来，一副“再来一口也不是不行”的满足样子。

　　古月娜则站在他身旁，白银龙枪斜指，下意识地用精神力一遍遍扫过那片区域。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

　　局势暂时平静下来。

　　大军开始收拢阵地，恢复秩序，挖掘部队与魂导工程师连夜赶到，仿佛整条防线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同深渊“较劲”。

　　而就在这样的“平静”里，唐舞麟那边也传来消息——

　　海神第四、第五考，已过。

　　对于如今已是极限斗罗层次的唐舞麟来说，那两考更多像是“走程序”，真正的意义反而在于：海神的考核并没有因为他提前站上巅峰就停止；相反，像是更期待他继续往前走。

　　这更像是……

　　把一把更重的钥匙，塞进他掌心里。

　　舞阳烬和唐舞麟沟通过后，竟发现自己能够以“协助者”的身份进入考核范围——不夺主，不抢位，却能在规则允许的边界内给予支撑。

　　唐舞麟起初还犹豫：这算不算“作弊”？

　　可海神神将那边给出的回应简单到近乎敷衍——

　　“能帮就是能帮。规则里没写不能。”

　　唐舞麟当场沉默了三息，然后只说了一句：“……我爸的规则感，果然传得很完整。”

　　于是，第六考：深海之战。

　　协助魔魂大白鲨一族，对抗邪魔虎鲸一族。

　　考核条件：击杀邪魔虎鲸王，击退所有邪魔虎鲸。

　　当金色光芒再次在视野里铺开时，唐舞麟只觉得脚下一空。

　　前一刻还是极北之地的寒风与铁血，后一刻已是波光粼粼的蔚蓝海面。

　　海水的温度并不低，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黏稠感，暗流汹涌，仿佛每一缕水流都在提醒他——这里不是陆地，这里不欢迎你。

　　唐舞麟皱眉，龙罡在体表微微震荡，才把那股“海水要把人拖下去”的压迫顶开。

　　他刚想开口吐槽一句“海神这是在报复陆地魂师”，旁边舞阳烬却忽然望着远处，低声道：

　　“舞麟……这个场景，倒是挺熟。”

　　唐舞麟一愣：“熟？”

　　舞阳烬偏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笑意：“我跟你老爸来过一次。那时候有些东西比现在更欠揍。”

　　唐舞麟：“……”

　　他想象不出唐三当年在海里到底干了什么，才能让海水都“欠揍”。

　　可还没等他追问，远处海面忽然破开一道漂亮的白弧——

　　一片洁白的背鳍，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冲来。

　　背鳍只有一个，在蔚蓝海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钻出水面又沉入海中，白色的身体流线优雅，速度快得像一道在海里划开的闪电。

　　它绕着唐舞麟一圈圈旋转，带起的水流像无数细小刀刃，却又没有丝毫恶意，反而带着一种兴奋到要溢出来的好奇。

　　唐舞麟和舞阳烬都能感觉到：这是善意。

　　于是两人同时以精神力回馈过去，像是轻轻把手伸过去握了一下。

　　“你好，你是唐三的后——咦？”

　　一道悦耳、带着明显少女俏皮的声音在精神层面炸开。

　　那条白鲨先是盯着唐舞麟看了半秒，像是在确认“味道”；下一瞬却猛地把注意力全甩到舞阳烬身上，围着他转得更欢快了。

　　“你是谁呀？你身上的味道——好熟好熟！”

　　舞阳烬微微挑眉：“舞阳烬。”

　　白鲨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名字，尾鳍一摆，兴奋得差点把海面打出一朵浪花：“咦？舞阳烬？可是你身上……很像龙霜寒！而且、而且……就是那个味道！”

　　舞阳烬嘴角勾了勾，像是懒得解释太多，干脆直接承认：“确实是我。”

　　白鲨当场“哇”了一声，精神波动里全是亮晶晶的崇拜：“真的真的真的？活的龙霜寒！我见到活的了！”

　　舞阳烬：“……”

　　他堂堂一介大能，被一条白鲨用“活的”形容，竟莫名有种自己像博物馆展品的错觉。

　　更离谱的是——白鲨下一秒就凑过来，用脑袋蹭他掌心，蹭得理直气壮，还舒服得发出一种“嗯嗯嗯”的满足情绪。

　　舞阳烬下意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滑溜溜是真的滑溜溜，像摸了一把抹了海盐的丝绸。

　　“你会说话？”舞阳烬问。

　　白鲨得意洋洋：“嗯呢！十万年修为会说话很正常呀！你们人类怎么老是一惊一乍的。”

　　舞阳烬：“那你刚才想问舞麟是不是唐三的后代？”

　　白鲨立刻把脸（如果鲨鱼也算有脸的话）转向唐舞麟，精神音清脆：“唐三是你父亲？”

　　唐舞麟点头：“是。”

　　白鲨瞬间更开心了，绕着两人转圈：“我记得我记得！我爸爸妈妈说过！当年你还打了唐三一顿！”

　　唐舞麟：“……”

　　这话落下的尴尬程度，堪比在儿子面前公开播放亲爹年轻时的黑历史。

　　舞阳烬却一点都不脸红，反而淡定得很：“你老爸那时候犯浑。”

　　唐舞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我想替我爸解释两句但又觉得没法解释”的复杂心情，只能干巴巴点头：“……是。他确实……挺会犯浑。”

　　白鲨还在兴奋：“我还记得你！龙霜寒！你也帮我们击退过嗜杀的天敌！唐三也帮过！所以你们都算我们家的……嗯，算我们家的熟人！”

　　她说到这里，兴奋忽然“啪”地断了一下。

　　下一瞬，她的精神波动像被海水浸湿的羽毛，软塌塌地垂下来，声音也带了鼻音：

　　“可是现在邪魔虎鲸一族又来攻击我们了……那邪魔虎鲸王，吃了我很多姐妹……呜呜呜。”

　　她居然真的哭了。

　　那种哭不是人类的眼泪，而是精神层面一阵一阵的酸涩与委屈，像海水忽然变得更咸，咸得人喉咙发紧。

　　她一边哭，一边又本能地往舞阳烬这边蹭，像受了委屈的小动物只会找最可靠的那个人靠着。

　　唐舞麟看得有点懵：十万年修为的海魂兽……

　　这么会撒娇？

　　舞阳烬却没觉得突兀。他抬手按在她脑袋上，动作很轻，像在哄小孩子：“别哭。你再哭，海水都要被你哭咸一层。”

　　白鲨抽噎：“本来就是咸的……”

　　舞阳烬被她这句“理直气壮”的反驳逗得差点笑出声，又把笑压回去，语气放软：“那就更不能哭了，懂不懂？你哭得越凶，越容易让自己心乱。心一乱，跑都跑不快。你不是最擅长跑路吗？”

　　白鲨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我那叫战略转移……不是跑路。”

　　舞阳烬一本正经地点头：“行，战略转移。那也得保持冷静，才能转得漂亮。你姐妹的事，我们会帮你讨回来。邪魔虎鲸王吃了你们多少，我们就让它吐出来——吐不出来就把它命吐出来。”

　　白鲨的精神波动明显稳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稳稳托住。她仍抽噎，却多了点“有人撑腰”的依赖感：“真的？”

　　舞阳烬声音更温：“真的。你先告诉我——它们在哪。然后你乖乖跟在我们后面，别逞强，别乱冲，别学你们那种‘一边哭一边挑衅’的坏习惯。”

　　白鲨：“……我没有！”

　　舞阳烬：“嗯，你没有。你最乖了。”

　　白鲨立刻“哼”了一声，尾鳍摆得更欢：“那当然！”

　　唐舞麟在旁边看得嘴角抽搐。

　　他把注意力拉回正事：“那我们现在就去。阳烬协助我，真的没事吗？”

　　白鲨立刻抢答，语气超级笃定：“没事的没事的！有他在，没人敢说什么的！”

　　唐舞麟这才点头：“好。那走。先去找你的族群？”

　　白鲨当场卡壳：“族群？什么族群？”

　　唐舞麟愣住：“不是协助魔魂大白鲨一族击退邪魔虎鲸一族吗？既然是一族……当然有族群。”

　　白鲨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不是啦！守护海域的神将跟我们说，只要我来给你带路，剩下的你都搞定了。我们的族人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呢。”

　　唐舞麟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甚至能想象到海神神将当时那副“能者多劳”的淡定表情。

　　舞阳烬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怜悯：“舞麟，你要习惯。你爹唐三这个习惯不好改。”

　　唐舞麟面无表情：“人家都说坑爹坑爹……我这位亲爹是坑儿子上瘾。”

　　白鲨还补刀：“没关系呀！你这么强，一个人也可以打翻一族的！”

　　唐舞麟：“……”

　　这叫什么“一族”？

　　这叫他一个人去单挑人家一族，还得顺便带个“必须保护好”的小公主。

　　他忽然觉得第六考的真正内容不是“击杀邪魔虎鲸王”，而是“在不骂人的前提下完成任务”。

　　白鲨还在叽叽喳喳：“嗯嗯！你们要保护好我哦！神将说，如果你没保护好我，就算你考核失败！”

　　唐舞麟眼神一空，转而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我还要当保姆？”

　　白鲨立刻补充：“实在不行，让龙霜寒保护我也行啦！”

　　唐舞麟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看向舞阳烬：“阳烬……拜托你。你看她这‘宝宝’属性，我怕我忍不住把她扔回海神岛。”

　　舞阳烬没犹豫，点头：“行。我看着她。你专心打。”

　　白鲨瞬间开心得像得到糖：“好耶！龙霜寒最好了！”

　　于是一路赶路。

　　海水越往深处越暗。

　　阳光像被层层过滤，变成细碎的蓝光，落在三者身上时更像漂浮的星屑。

　　暗流也越来越重，偶尔有巨大的阴影从远处滑过，像海底巨兽的背脊掠过视野边缘，让人本能绷紧神经。

　　唐舞麟在前方稳住方向，舞阳烬则不紧不慢地跟在白鲨身侧，像看孩子一样看着她。

　　白鲨一边游一边忍不住回头，像确认自己有没有被落下，也像确认舞阳烬是不是真的在。

　　舞阳烬看她那副“黏人又嘴硬”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实力如何？”

　　白鲨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用一种很“人类化”的语气回答：“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嘛……人家叫战五渣好了。我基本上除了跑路，其他都不太熟悉。”

　　唐舞麟差点被海水呛到，龙罡一震，险些把周围暗流震散：“十万年修为你跟我说战五渣？”

　　白鲨理直气壮：“人家是公主呀！还是个宝宝！战斗什么的，不适合我哦。”

　　舞阳烬被她逗得肩膀微微一抖，笑意压都压不住。

　　白鲨立刻敏锐地凑过来：“咦？你为什么笑？他怎么不说话了？喂喂，龙霜寒你是不是不喜欢人家嘛？”

　　唐舞麟：“……”

　　舞阳烬：“我没有不喜欢你。”

　　白鲨更来劲了：“那你要不要我变成人形给你看？我变成人形可好看了呢！不过……我没有你们人类的衣服诶，是不是不穿衣服不太好？”

　　舞阳烬：“……”

　　唐舞麟在旁边的沉默，已经从“无语”升级成了“想离开这个世界”。

　　舞阳烬反应极快，抬手按住白鲨的脑袋，像按住一只闹腾的小猫：“停。别乱来。男女授受不亲，这个你得学。”

　　白鲨不服：“你们人类怎么这么多规矩！什么叫你让我怎样就怎样？你要是对我使坏怎么办？”

　　舞阳烬没有生气，反而耐心地解释，语气像家长又像老师，温和却不容置疑：“第一，我不会对你使坏。第二，就算我不会，别人也不一定不会。你是公主，不是傻子。第三——”

　　他顿了顿，像在给她一个更容易听懂的理由：“你要是真想变人形，也得学会保护自己。衣服、礼仪、分寸，都是保护，懂吗？”

　　白鲨哼哼唧唧：“懂一点点……可是你们人类也太麻烦了。”

　　舞阳烬揉了揉她的头：“麻烦才能活得久。你不是最擅长活得久吗？”

　　白鲨立刻骄傲：“那当然！我活得可久了！”

　　唐舞麟终于忍不住插嘴：“你带我们找到邪魔虎鲸族群之后，你掉头就跑行不行？跑远远的。你不是最擅长战略转移吗？”

　　白鲨立刻不干了：“这怎么行！我们是同仇敌忾的！那也是我的敌人，我怎么能不管不顾弃你而去呢？我要和你并肩作战，见证奇迹的时刻！”

　　唐舞麟：“……你并肩作战的方法就是先挑衅再跑路？”

　　白鲨：“你怎么知道！”

　　唐舞麟：“……”

　　舞阳烬看得乐不可支。

　　白鲨这性格，确实有点熟悉——像蓝佛子那种“倔得可爱”的执着，又像戴云儿那种“我说我就要”的理直气壮。

　　只不过她更黏人、更俏皮，像海水里一团不肯散开的泡泡，跟着人就不肯走。

　　不久之后，三人同时感觉到远处一股强盛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压迫不是单纯的强大，而是带着明显的恶意——像海水忽然变得更冷、更重、更粘稠，甚至连精神力探出去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远处阴影起伏，一股股强大的气息在深海暗处若隐若现。

　　一只只邪魔虎鲸的轮廓逐渐清晰：体型比魔魂大白鲨更巨大，蓝黑色纹路在深海里如同天生的伪装，游动间带起的水流像锋利的刀。

　　更可怕的是，它们的气息没有一个弱。

　　唐舞麟一扫，至少上百头，最低万年层次；十万年层次的也有七八条。

　　而更深处，那股如渊如狱的气息静静盘踞，像深海里睁开的一只眼——

　　邪魔虎鲸王。

　　唐舞麟眯起眼，心里迅速评估：以他的修为，这些确实算不上“威胁”，但在海中作战、在规则限制下保护“公主”，难度会被拔高到另一个层次。

　　白鲨却像完全没意识到“谨慎”这两个字怎么写。

　　她悬停在海水里，扭过头，看了唐舞麟一眼，像是在说“到了”。

　　然后——

　　她做出了一个让唐舞麟万万想不到的动作。

　　庞大的白色身躯在海水中竖起，尾鳍向前弯曲，作出一个极像人类“勾手指”的挑衅动作。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精神意念轰然向远处迸发——

　　那意念用人类语言翻译，干脆得只有五个字：

　　“你们过来呀！”

　　唐舞麟目瞪口呆。

　　舞阳烬则像早有预料般，无奈地抬手扶额，叹气的情绪里还夹着一点“这孩子没救了”的纵容。

　　白鲨回头冲他们咧嘴，露出一口尖齿獠牙，得意得要命。

　　下一瞬——她猛地掉头，尾鳍一拍，像一道白色闪电，瞬间消失在远方海水里，跑得比刚才来时还快。

　　唐舞麟：“……”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战略转移”。

　　这不叫跑路，这叫专业跑路。

　　另一边，愤怒、强势、暴戾的气息刹那爆发。

　　周围海水仿佛凝固，压迫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像要把唐舞麟直接压进深海底。

　　一头头体型庞大的邪魔虎鲸疯狂冲刺而来，眼神里全是嗜血与凶残，仿佛要把这个“胆敢挑衅”的家伙撕成碎片。

　　唐舞麟气得牙都痒了，额角青筋直跳：“她——！”

　　舞阳烬却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习惯就好。她刚才那一套——我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了。”

　　唐舞麟深吸一口气，眼底怒火翻滚，随即化为冷冽的杀意。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身上龙罡骤然暴涨，海水被震出层层波纹，“那就先把这一族——打到再也不敢‘过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