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看着这一幕幕的——

　　凌梓晨站在身后不远处，隐藏在机甲面具后的面庞真的有些呆滞。

　　就在刚刚，她心里还翻涌着对舞阳烬的埋怨，甚至可以说，那股火气一直压在胸口，压得她太阳穴都跳。

　　毫无疑问，这个家伙向她隐瞒了一切。

　　隐瞒了他与唐舞麟以及战神殿早已达成“某种默契与协议”的事实，隐瞒了行动真正的路线与节奏，让她还以为他们是真的来寻觅永恒天国、要赌上一切去赌那一点点可能性。

　　真相揭露之后，她真的恨不能冲过去，隔着机甲就照着他肩膀来几拳——

　　“把我玩得团团转，你很开心是吧？”

　　“难道你先告诉我，我就不配合了吗？我凌梓晨是那种拖后腿的人？”

　　“混蛋啊你！”

　　这些话她在脑子里已经骂了一遍又一遍。

　　但她终究忍住了。

　　一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确实不好发作——她凌梓晨再怎么脾气大，也不是那种会在外人面前撕破脸的人；二来……她不愿意让旁人看笑话，更不愿意让战神殿的人觉得“神印门的人内讧”。

　　于是怒火被她硬生生压进机甲里，像高温高压蒸汽一样不断堆积，持续压缩、提升，随时都有井喷爆发的可能。

　　可偏偏，眼前这一幕——

　　却对凌梓晨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尤其是叶星澜那一番话。

　　那不是简单的告白，不是少女热血上头的“我爱你”，而是一种把自己人生里最尖锐、最孤独、最倔强的部分剖开给你看的坦诚。

　　“我的剑太孤独。”

　　“我的剑太单薄。”

　　“我明明心中有你，却一直不敢表达。”

　　凌梓晨听着听着，忽然就觉得……有些地方，自己和叶星澜实在是太像了。

　　她又何尝不是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了魂导科技研究？

　　她又何尝不是为了魂导科技的突破，把情感压下去，把生活压下去，把“自己”压下去？

　　她也会调侃、会嘴硬、会拿舞阳烬的后宫开玩笑，好像“我无所谓”“我只是看个热闹”——可真正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来自研究本身，而是来自“你只能靠自己”的孤独。

　　难道说……真的只有情感释放，才能够达到更高的层次么？

　　她不太懂。

　　可当她看着叶星澜破茧而出，剑意收敛、锋芒入鞘，却反而多了一份更强的“厚重”时——凌梓晨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某些“路线”，也许真的有问题。

　　她不知不觉间，竟从舞阳烬的角度开始思考。

　　他是谁？

　　唐门副门主、史莱克海神阁阁主、神印门门主、神印学院院长……甚至在火海一战里，她也听见了某些只言片语：他是“先祖龙霜寒”，背负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在这个时代，没有谁比他承受的压力更大。

　　没有谁比他承担着更多的责任。

　　这次行动，也让凌梓晨更清醒地明白了一件事——至少在现在这个时代，机甲想要代替魂师，还是不可能的。

　　机甲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像魂师那样，拥有如此灵活多变的能力。

　　魂师的巅峰，终究还是机甲所无法达到的。

　　面对魔琴斗罗是一回事。

　　她可是亲眼看到舞阳烬一拳带走魔琴斗罗，那种“力量层次”的差距，让她这个机甲师一度失语。

　　之后他看似没有再出手，却在那场五对五里运筹帷幄，像把局势捏在指缝里——让该出手的人出手，让该退的人退，让每一份力量都恰到好处，不浪费、不冒进。

　　当时她才勉强清醒了一点，可那种感觉她无法忘怀。

　　或许，真的只有弑神级定装魂导炮弹，才能和最顶级魂师相媲美……

　　可炮弹再强也不灵活。

　　更不可能像“神级奥义”那样，既是力量、也是意志、还是“你这个人”。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走的弯路，恰恰来自“自己是普通人”这一点。

　　她一直想研究出一种能让普通人变得比魂师更强的机甲。

　　可事实证明——真正最强的机甲，一定是要最强大的魂师来驾驭的。

　　主流机甲研制早已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而她固然研制出了比许多机甲更强的东西，却仍有一种“方向错位”的感觉：她是在用普通人的逻辑，去逼近魂师的极限。

　　如果她研制的机甲，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最强魂师”那个方向服务呢？

　　如果她承认这一点，不再钻牛角尖——是不是反而能有更多突破？

　　果然，不钻牛角尖，从原本的世界中挣脱出来，就会豁然开朗么？

　　凌梓晨的心头忽然蠢蠢欲动。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放松过。

　　原来，多站在其他人的位置去思考，竟然会有如此多的感悟。

　　甚至……她脑子里冒出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

　　或许，自己也真的该找个男人了吧？

　　有个依靠，少一点无谓的硬撑，少一点“我只能靠自己”的执拗。

　　如果真有一个人能在意她，愿意陪伴她，愿意呵护和宠着她，让她在研究之外也能喘口气……也许，她反而更会灵思泉涌。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再一次不由自主地落在舞阳烬身上。

　　如果是舞阳烬的话……

　　她真的应该尝试尝试。

　　毕竟——他还挺好的。

　　就在这时。

　　“咳咳。”

　　陈新杰轻咳两声。

　　像一把小小的钩子，把那几乎要“甜到让人不好意思”的气氛轻轻拽回现实。

　　“唰”的一下，叶星澜的俏脸顿时像熟透了的苹果一般。

　　她这时候才真正意义上反应过来，原来周围有这么多人。

　　刚刚突破的时候，她只想把心里的话宣泄出来——可现在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几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舞阳烬说了一堆“情话”。

　　这简直……羞死人了。

　　舞阳烬也只能紧紧拥抱着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一样安慰她，又像在告诉她：你做得很好，不用怕。

　　还是唐舞麟化解了尴尬，笑着说道：

　　“好了大家，我们走吧。早点回去。”

　　说完，他向陈新杰做了个“请”的手势，和这位瀚海斗罗率先向外走去。

　　关月一直将他们送到战神殿的出口才和众位战神停下脚步。

　　为了避免离别的痛苦，陈新杰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再告别，大步而去。

　　他走得很快，像生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被战神殿那些年来的牵绊拽住脚踝。

　　可背影依旧挺直。

　　那是一个把荣耀穿在骨头里的人，哪怕要去补偿自己的罪孽，也不会让自己显得狼狈。

　　有这位瀚海斗罗开路，就算外面是整个中央军团的全部兵力针对，众人也一样一路畅通无阻。

　　他们就这么一路而去，离开战神殿。

　　而凌梓晨直到走出战神殿外、直到冷风真正灌进机甲的缝隙里，才终于把胸口那口气吐出来。

　　她的怒火还在。

　　可那怒火，已经不再是“我要打死你”的那种。

　　更像是一种……

　　“你这混蛋，下次再敢瞒我，我就真揍你。”

　　以及更深处的——

　　“也许，我得重新想想自己。”

　　……

　　几天后。

　　斗罗联邦传出几条爆炸性新闻。

　　战神殿殿主、海神军团军团长，瀚海斗罗陈新杰因身体原因辞去所有职务。

　　同日，军方发布公告：因准备不足，针对星罗帝国的军事行动暂时停止，什么时候再继续，没有时间表。

　　瀚海斗罗的离职，让军方出现了极大的动荡。

　　尤其海神军团统帅的归属问题更是引发了广泛关注。

　　议会内部也像被狠狠掀起了一层波浪，一时之间，众说纷纭，鹰派与鸽派公开争论不断，各方势力暗潮汹涌。

　　整整一个月之后，议会进行了临时选举。

　　鸽派在这次改选中获得了比先前更多的席位，原本被压着的声音重新抬头，甚至能与鹰派分庭抗礼。

　　紧接着，又是一条震动大陆的消息传出——

　　联邦议会经过磋商之后，决定撤销唐门“叛国组织”的罪名，为唐门正名。

　　唐门依旧是斗罗联邦的重要民间组织。

　　同时，邀请唐门至少派遣两位首脑进驻议会，参与重大议题的磋商。

　　同期，重建的史莱克学院得到认可，联邦议会也对史莱克学院进行了邀请。

　　然而，这一邀请却被史莱克学院拒绝了。

　　史莱克永远中立的信条不变。

　　至于人家神印学院？

　　人家所属的是神印门，自然更不会去参加这类议会，而且舞阳烬从一开始就表达了拒绝。

　　短短几个月时间内，政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明眼人却都能看得出：有一个原本最大的势力，在这段时间里似乎彻底偃旗息鼓——

　　传灵塔。

　　在之前的所有变动之中，没有任何属于传灵塔的声音，仿佛这个组织根本消失了似的。

　　大陆局势在几个月的震荡之后，开始变得平稳起来。

　　鸽派重新成为可以与鹰派对抗的存在，军方也不得不开始“内部调整”，许多旧账被翻出来，一些本该被追问的灰色交易逐渐浮出水面。

　　……

　　回来之后，舞阳烬先回到了神印学院。

　　跟着他回到这边来的，正是舞丝朵、慕曦、凌梓晨、许小言、叶星澜、原恩夜辉、戴云儿、龙雨雪，以及狐魅儿。

　　毕竟神印学院就开在距离史莱克学院不远处的位置，来往方便，许多事务也需要舞阳烬亲自处理。

　　战事落幕，生活却还要继续。

　　史莱克也好，神印学院也好，很快都恢复如初，重新进入到日常的轨道：课程、训练、研究、会议、资源调配……一切繁琐得像潮水。

　　可对舞阳烬而言，这种“繁琐”反而是安心。

　　因为繁琐意味着稳定。

　　稳定意味着——他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身边的人身上，而不是把她们卷进生死局里。

　　回去的第二天。

　　舞阳烬正在神印学院的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书桌上，纸面上那些严肃的印章与批示都显得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