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雷霆
罗德从压实的泥土中翻出,也同样带出了土坑中的阿多尔和赛德,他们还残留着微薄的气息,他们应当还活着。
彻底埋葬了巴特人的尸骨,包括那具变成了“空壳”的狼尸,那个将他穿心而过,此刻终抵长眠的可怜人。
那涌出后一直未曾满足的超量饥渴,终于从这位无名的英雄上抽取了足够的生命力,使得罗德再一次死中求活。
磅礴的生命力,凭借他那被扩展的容器,在达成完满之后,竟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时的罗德早已不再是过去那膨胀而不协调的身躯,他变得消瘦而协调,就像是奔袭的狼。
他虽没法如对方般化作那般被漆黑烟雾缠绕的狰狞巨兽,但以人的躯体,却足以施展出那超越死亡的速度。
只是死而复生的罗德心头升腾着怒火,无名的怒火,他向着高悬的星辰,放声怒吼。
伯恩的雨想要浇灭咆哮者的心火,于是愈发狂暴,瓢泼的雨倾注而下。
他足够狼狈,狼狈得像是条被浸湿的狗;他足够幸运,幸运得足以次次死而复生。
他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的心中还应有什么怒火呢?
求活,求活,求活。
这该死的世界,应该向谁求活?
望着高高的星辰,罗德迫切需要答案。
罗德冥冥中感受到了牵引,那是万千灵魂的哀叹。
应该是向你吗?
罗德隐约在头狼的睛中看到了自己的灵魂之时,依稀记得抽离中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然后便穿过了一面幽暗的黑曜石镜子。
紧接着,无形的沉重束缚将他从山堡拖曳进了不知名的幻境之中。
那幻境之中,满是闪动的人影,是折磨哀嚎的倒影;满是晦涩的形体,是支离破碎的集合,无止境的哀嚎、纠缠和折磨让罗德陷入沉寂。
镜子将他和一道身影置换而出,而之后的他陷入长眠,只是在那一刻,饥渴已经记下了他的痕迹。
月色之下,男人似在雨中飞行。
一如神临。
——
木制的小屋,屋内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镜子。
在铜的、石的、骨质的、玛瑙的拥簇之中是一面朴素的黑曜石镜子,天生的材质让它幽暗吸收着反射来的微光。
镜面之中有个气急败坏的人影,叫彼得。
矮小的他反复厉声咒骂着巴特人的不识好歹,用毒蛇的唾液诅咒着巴特的灭种。
仍不解气之下,只见召来一道稀薄的灵魂被他捏在掌心,四肢被扯得变形,却不作声响。
“废物,果然是群山的贱种,看上去结实,灵魂却经不起几下。真亏你还会玩火,现在还不如下地的农夫,”彼得阴翳怪笑着,“只可惜那个贱种伊斯人更废物,还没被收进来就已经破碎了。”
“都是你们坏了我的好事!不然我早就把尤利娅抓到手了。
无论是交给哪个愚蠢的肥猪……”
彼得又换回了熟悉的奸笑,
“还是轮到我登上希兰的国位。”
笑声渐弱,然后癫狂。
“为何,为何不能是我,伟大英雄透里斯的继承人,自然能亲自享有希兰的国位啊。
我也是希兰人啊,我还是英雄啊,我为何不能去侍奉双蛇?”
“你也配妄称英雄?伟大的神怎会赐福卑劣的你?”
“嘻嘻嘻嘻。”眼见彼得也不动怒,只是发出撕刮般的干扯声,“群山贱种,我要是你,就不会想着激怒伟大的灵魂之主。”
刺耳奸笑之下,一条灰质的腿被彼得撕扯了下来,他故意扯得很慢。
即使是此前已遭受多次蹂躏都能默不作声的赛德,也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而后,只有一道强劲的气流穿行而过。
木屋爆裂,所有的镜面顷刻化作碎渣,散落一地。
独独剩下一片会发出哀嚎的黑曜石镜,镜面闪烁出幽光。
“是谁?毁了我的镜子!”
彼得虽然愤怒,但心底盘算着不知对方如何找到自己本体的情况下,还是打算依靠置换撤退为上。
等把镜子转移走,我马上就来找你报仇,该死的混帐。
只可惜,一只手已经牢牢的抓住闪动的黑曜石镜,将闪动的光面死死盖下。
身在镜中的彼得,本想出镜探身查看,但只一窥又缩了回去。
“是你!你怎么可能活着?你的灵魂早就在穿过透里斯之镜后,就已经破碎了!你不可能再有灵魂!你是附身的恶灵!”
彼得有些难以置信,随后如梦初醒般惊慌的叫嚷道,“我愿臣服于你,我愿臣服于你!伟大的灵体!”
“我愿为你进献灵魂,求求你不要再动了,透里斯之镜很脆弱,尊贵的灵体,别再动了!”
彼得慌忙间,从缝隙中将手中断肢的赛德灵魂抛出,“只要镜子裂了,所有的灵魂就都跑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罗德认出了灵魂,反馈到手上只更用力弯折,似乎想要直接折碎这脆弱的镜面。
被投出的晦涩灵魂则幽幽的飘向远方。
“灵体,灵体,我愿献上透里斯之镜!求求你住手!”彼得顷刻崩溃,泣声呐喊,“你住手啊!!”
“灵体啊,透里斯之镜是遗物啊!是足以让凡人比肩英雄的遗物啊!您难道没有听闻大英雄透里斯的史诗吗,你难道不明白他的价值么?你到底要做什么啊!灵体!”
“无论你要什么,你说啊!我都给你啊。”
彼得极近癫狂的叫喊着,他不断的祈求对方的回应。
镜子折出一道裂纹,无数的灵魂脱身而出,一道矮小的身影也从镜中掉出,伏倒在了地上。
“你是个疯子!无论你是什么?无论你想要什么,悼亡者不会饶了你的!”
彼得趴在地上,用怨毒的眼神,用凄厉的诅咒,用从折磨中听闻的最恶毒的语言,用他的一切一切,去诅咒、去谩骂着眼前的男子。
之后,他就再也做不到了。
一具无头的尸体躺落在地上。
彼得死了,死得恰如他最卑微的出生一样,也正如大多数奴隶的终局——暴毙而亡。
随后是破碎的镜子。
隐约间,罗德听到了无数人为他祝起了赞歌。
可他又做了什么呢?
他不知道,他所做的只是发泄了那心中升腾而起的无名怒火。
余下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罗德沉默的走向归处,一切的原点。
天际奏响雷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