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雾街
夜色渐浓。
街道泥泞。
卡尼身后跟着一群人亦步亦趋。
“卡尼老大,什么事啊,这大半夜的。”
离卡尼最近的男人嬉笑着追问。
他扯着松垮的裤子,像只横行的螃蟹般斜着步子拖行,脸上还挂着东一块西一块的淤青。
这幅滑稽的样子放以前指定要被小弟们打趣,但今天他们却故意慢下脚步,和前头的卡尼老大拉开了几步的距离。
只因在没眼色的家伙都看得出,今夜把人收拾齐的老大心情对他们来说可不算太健康。
“谁知道呢?达安老大要我把你们喊来,不管有没有事,有的选吗?还是你想替我做这个老大了,哈特?”
卡尼没回头,语气平缓。
脚后踏起的泥水直直飞到哈特的淤青脸上。
“那也行呀,我早就想当老大了。”哈特一把把脸抹干净。
前方脚步一顿。
哈特知道可不能太过了,今天老大心情可不太好,赶忙把话说完:“卡尼老大,你去替达安的位置,我来接你的位置嘛,嘿嘿。”
步履依旧。
“以后这种话少说,达安也是有本事的。”
周边愈发潮湿,泛起一层薄雾。
“呸,卡尼老大,我真替你不值,这达安办起事来是真不把兄弟们当人,我看他是愈发没个服众的样子了。”
一脚踏在唾沫和泥水里。
“哈特,这话和我说说就行了。”
说着说着,卡尼停下了脚步,看了看四周。
这路上黢黑,又升起了薄雾,有些看不清方向了。
他又一回头,看着冥冥中闪动的火光,这帮混账东西拿着火把,走得又慢,还得等他们赶过来。
卡尼揉揉鼻子,看着整理衣服的哈特,“达安手段还是可以的,没他也教不出手下那帮巧手的混小子。”
“嘿,老大,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哈特总算把裤子收紧,又拍了拍胸脯,“没你卡尼老大,现在那里有我哈特,有后面这帮兄弟的活路。”
眼前人没继续发声。
哈特眯着眼,想打量神色,晦暗之中也瞧不真切,但想到今夜卡尼几个巴掌把醉醺醺的自己抽醒,一咬牙又开口。
“达安培养的崽子们确实手上的活计厉害些,从那些商人上顺东西是多些,可是老大你看现在这光景,那里还有什么人来,要干的都是些粗活,都是我们在干。”
话语似乎是落进了无止境的深洞,没个回音。
不过既然开了这个口,哈特也不多想,一口气把心里的话冒了个干净:“现在养着我们大家的,指挥我们做事,全是大哥你的功劳。”
他说来也有几分真切,眼眶微红。
“那达安除了占了个资历老,以前做出的贡献大,现在不是找姑娘躺着,就是寻地方快活,现在连我们自己抢来的东西,还要看他的脸色发。”
又扯住对方的手臂,语气急促,“你知道兄弟们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是达安的一条好狗,让你盯好大家伙做事,就扔出骨头给你舔。”
卡尼冷笑一声,直接把哈特的手抓住,“行,我瞧你也是个有心的,那等会你去把达安捅死,我们自己干。”
“这?”哈特被反将一军,一时讷讷,“我……”
“怎么怕了,你现在也知道达安的厉害了?”卡尼甩开手,又瞅了眼身后的火光渐渐逼近,用眼神止住对方的不断避让。
“你也知道他现在变身后越来越厉害?那你知不知道就是这样,就靠着他的实力,他才愈发肆无忌惮的?”
哈特面目通红,只觉那视线带着赤裸的蔑视。
耳边传来零星的脚步声,他也算是被逼急了,不犹豫,一咬牙,抬眼直视卡尼。
“我一个不行,多喊几个兄弟,今天就宰了达安。”
对方的眼里却没想要的认可,反而是戏谑。
“行了,这话和我讲讲就可以了。
真把自己当成老刀疤的人了?真要把达安宰了,等西境人走了以后我们吃什么?”
卡尼用手轻轻抽了抽哈特的脸,拍拍那残留的淤青。
此刻的哈特真是想要缩到泥潭里了。
含着肩,缩着背。
“你,你怎么知道我……”
“你今天喝的酒哪来的?以前的哪来的?天天喝,日子比我过的都好。”卡尼看着对方的脸上闪过惊惧,憋屈之气总算是卸了几分,“你真当自己每天半夜偷偷过河没人看见?”
“卡尼老大,我真和老刀疤……”
卡尼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压低嗓音:“闭嘴,我知道你不是,情况不对,仔细听。”
他扯着卡尼往身后的木屋退去,哈特也意识到了不对。
脚步声窸窸窣窣。
望着向薄雾中的亮光却看不清人脸。
“这……”哈特瞳孔一缩,他险些惊出声,连忙咬住自己的手。
“脚步声不对。”
此时的卡尼是真觉得不妙了,手臂泛起黑毛,化作狼爪。
“单听脚步声,他们离我们应该很近了。”他把呼吸节奏拉长。
咚,咚,咚。
咚——咚——
他和哈特的心跳声快慢不一。
“但却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又听。
泥水被踏出,碎石与鞋面摩擦,火把燃烧……
“他们和我们的距离没有变过。”
卡尼已经拉着哈特退至木屋,那坚实的依靠让他们松了一口气,至少现在只用面对一个方向了。
“卡尼老大,他们怎么不说话啊……”哈特早就全身兽化,他和卡尼依着木墙构成一个三角,“我们要不要喊一声?”
须发在微风中飘扬,潮湿的雾气润湿了鬃毛。
“不。”卡尼肌肉紧绷,两手一前一后摆出搏斗的架势,腿蹬在土里,像是绷紧的弹簧。
他也从来没见识过这种场面,但经验告诉他不确定的事情就少做。
雾气似乎愈发浓了,不远处的火光渐渐看不真切了。
耳畔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却未曾远离。
该死……
现在才刚入夜,鬼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就多久,但他和哈特的变身可持续不了多久。
压下一口唾沫。
未知。
该死的未知。
雾气交缠蠕动,似是锁链牢牢勒住了他的咽喉。
突然有些喘不上气。
他觉得自己的感官变得敏锐。
开始低喘着粗气。
他浑身瘙痒,紧绷的身体让他感到疲惫,他想略微放松一下。
他想逃避那个词,但浓重的压抑却又时刻在他的耳边呢喃。
恐惧。
鬓角划下一滴汗水。
滴答,
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