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傲慢
“为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我又多管闲事,善心泛滥了?”
“呃……”
独眼避开了迪诺灼灼的视线。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无论是使唤他把那些原本供迪诺任意支配的粮食分发下去,还是缩减他们自己的口粮,亦或是救那些女孩,独眼都只觉得又是迪诺的善心泛滥罢了。
甚至都谈不上收买人心的权力运作,哪有争权夺利的过程中先杀自己人的呢?
噢,当然还可以传播传播罗德神的信仰。
最终这些倒霉活还不是等迪诺老大分发给他这个老实小弟头上。
他自然是会保质保量的完成,但也别指望这些没什么奔头的事情能让他全心全意。
独眼自鸣这已经是做小弟的极限了。
迪诺赋予他力量,那该抗的刀,该背的锅,他自然二话不说担上,但让他这渣滓真变成一个好人,那实在太过为难了。
“那些运送黑布的渣滓呢?”
迪诺视线冷然,他看得明白独眼的心思,故而语出惊人。
此前独眼兢兢业业的把事情做得足够好,但现在却不够了,是时候让他明白,他做的一切事情也是为了他自己了。
该让他动动他那颗滑不留手的脑仁了。
“酒馆?找舞女去了?”
“你在巴特闲逛的这些日子里见过这类人吗?”
“他们也不一定要在巴特逗留吧,这地方又不欢迎他们。”
独眼撇撇嘴。
“有人看见他们离开吗?从行宫。
巴特有什么人知道他们的行踪吗?这些渣滓难道就是什么好管的人吗?他们能消失得这么悄无声息?”
“……”
独眼没有继续回话,略作思忖。
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整天替迪诺探那些个巴特的家长里短,处理些鸡毛蒜皮,送送粮食,欺负些混小子,但还真没碰到过什么像模像样的渣滓。
“你的意思是西境人动手了?他们在处理那些渣滓?”
独眼挠了挠脖子,他实在想不明白。
杀头的生意自然是有人做的,但白白送死的蠢事是万万没人做的。
西境人这么做,谁还替他们做事?
“他们怎么会做得这么明显吗?西境人也不是傻子吧?就这么干,那还会有人替他们做事?”
迪诺冷声:“他们做的是什么事?能光明正大、摊开说的事情?”
“那自然是要遮掩一下,但做这些的也怕死,总归要交流些消息的,西境人现在这么做……”
独眼里的珠子转了转,总算是转出个结果,“他们收尾了?数量够了?”
“如果他们的截止日期是降圣日,现在还余下二十一天。”女孩的手心有些微汗,提诺轻握,“从时间上说,他们应该已经凑够了人数。”
“可那又如何?”独眼无意间揪了根胡须,下颌一痛,忍不住呲牙,“我们运气好,又没去他们的行宫,那群渣滓死了管我们什么事。”
握住的手有些颤抖,迪诺的视线越过了独眼,看到了沉默的厢房,而后是整个巴特。
独眼自然留意到了视线,“那群女孩?西境人会来抢这群女孩?”
他故作姿态,干咳了几声,“不至于吧,她们确实是你善心泛滥整出的烂摊子,但西境人也不至于为了二十几个女孩怎么样吧?”
“一十九个。”贝拉轻声打断。
“什么?”
“算上我,还剩一十九个。”
数字精准而冰冷。
独眼愣神,他几次微张,却没说什么话。
他到处踱步,最后倚在一根木柱旁,避开了迪诺和贝拉的视线。
只看得见他的影子。
“你的意思是西境人那里会差数?”他笑笑,阴影又摆了摆手,“这太凑巧了,他们是太阳祭司,都这么做了,难道还会真差几个吗?”
阴影双手抱胸,他语气感慨:“哪怕女孩们真扛不住了,哪怕他们真差数了,就一定会抢到我们头上吗?不会去抢巴特人的吗?至少不会差很多吧,会差得我们这二十几……”
他一顿,又开口:“这十九个难道就够了吗?”
脚步沉重,木板生出裂纹,断声悲鸣。
那渣滓彻底匿入阴影。
眼眸藏在黑暗里,幽邃暗沉。
“难道西境人就非要抢我们这十九个女孩,你就非要为你的善心买单?”
迪诺不答。
眼前的推论并不是他想给出独眼的答案,只是他预想中可能存在的一种风险,这样的风险不胜枚举,但正如诈唬巴特人一样,无实据而重猜测。
他会一套更有说服力的,关乎到独眼切身利益的说辞。
提略。
他早该想到的。
太阳祭司的披袍祭司首席候选。
在红屋堡都显得屈尊纡贵的他此刻却在巴特。
他的威势足以覆盖整个红脊行省。
仅这个名头,脑海里随便能闪过的西境人交织的阴谋就足以让他们避无可避。
此时的巴特可不是那么好脱身的地方。
这份实证也足以触动到这独眼。
但此刻他却沉默了。
因为迪诺明晰到他和罗伯之间那道永远无法互相抵达的壑了。
那独眼为迪诺的善再度称重。
黑暗中的阴影出声:“我们什么时候走?既然那几个体弱的已经死了,那我们可以回碎石镇了吧?”
独眼的话看似冷酷而无情,却指出一条清晰可见、看似极为优渥的退路,他们此行最初的目的。
迪诺依旧不答。
“老霍尔特应该还在等吧?这女孩的妈妈呢?她也在等吧,等什么?她会期待安德烈的答案吗?”
幽影投出真相,似利刃割伤女孩。
她只捂嘴。
背身。
如迪诺无声。
“为什么呢?迪诺,我愿意为你而死,以后也自有千万凡人愿为你而死,你是伟大的圣徒,你的尊贵注定将远超凡人。”
独眼叹气。
他也不全傻,自然明白迪诺思虑再三,定是要对上那西境的太阳祭祀。
为了那群巴特凡人。
“但你如今却为何还纠结这些无意之举,你救不了所有人,我知道你是个好心的,有原则的,但你也是注定会被传唱的。
你已经救了十九名女孩了,可你又何必再对上西境人呢?又何必白白交代了自己性命呢?”
他来回踏步,木板交响,金属轻吟。
“回去吧,迪诺大人。”
“……”
独眼从暗影踱而出,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双手捧剑置于头顶之上。
“圣徒,我蒙受恩典,却口称妄言,愿受一死。”
独眼想用他的死换回迪诺的回心转意。
迪诺接过剑。
剑刃闪过寒光。
某种程度上,罗伯是正确的。
如果只为了救贝拉,只有女孩、独眼和他三人,无论何时、有多尊贵之人于此,有多天大的阴谋,他们赶回碎石镇都来得及。
甚至去救下那些幸存下来的女孩们,借着圣徒的名头,调用些巴特人的资源,避开西境人的封锁退回碎石镇或许也尚有一线生机。
可他为什么总在无端思虑呢?
他的绝境因何而起呢?
罗德神赋予力量之时,他所思何物?
生机、生机?
苟活竟也算生机?
剑刃,闪着寒光的剑刃。
他没有能力拯救所有人,所以他不会是巴特人的救世主。
迪诺双指抚过剑身。
但若有人愿活,那应何就需赴死?
当你眼见不平,当有人愿侍奉罗德。
剑从掌落。
纺丝闪动。
半空崩碎。
化作粉末。
“罗伯,我是圣徒。”
迪诺微笑。
“我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
他背身。
“所以我足够傲慢,我想要的更多,我想要让这巴特升为罗德神的国度,自然也无惧所谓太阳神的祭祀。”
曾经不愿无因而死的青年早已经死去。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你违背我的意志。”
迪诺抄起地图,纺丝拖动渣滓。
“服从我,用你的命,同巴特人的命为我的野心铺路。”
渣滓落地。
他心悦诚服。
“是,迪诺大人。”
这样的理由听上去就舒服多了。
“赞美罗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