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娅还记得她在底比斯上课的时光。

　　那是她为数不多能远离国内那些麻烦琐事的机会。

　　“狼化，是泛伯恩山脉区域显著的特征，根据我们的考据，这或许与当地古老的原住民信仰有关。”瑟达吕斯举着一段干枯的手臂，向两名学徒展示上面生长的卷曲毛发，“这种信仰太过古老，甚至无法探寻到祂的源头，只能从当地日常的风俗中判断出这个信仰存在过的痕迹。”

　　“老师，我听说有一个狼化的英雄，难道不能根据他的信仰来做些什么吗？”希杜丽饶有兴趣的提问道。

　　尤利娅有些讨厌这个据说是来自西境某个祭司家族的人，不单单仅是因为西境和希兰的因素。

　　只不过此时作为学派学徒，她对希杜丽这个问题也很有兴趣，因此倒也没有捣乱的想法。

　　“嗯，这个问题其实不适合作为学徒的你们了解，你们首先应当优先学习一些雄辩、修辞之类的课程。”瑟达吕斯显然有些推辞这个问题。

　　“老师，我也很感兴趣。”

　　瑟达吕斯有些为难的看着眼前两名尊贵的学生，无奈的叹了口气。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禁忌的知识，只不过和最近底比斯的政治风波扯上了关系，谈起来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老师，这又和我们逍遥学派有什么关系呢？”逍遥学派，顾名思义，因学派创始人喜欢在饭后与学生散步讨论问题而得名。

　　“好吧，好吧。你刚刚说的狼化的英雄，应该就是指那个【巴特的头狼】，他是个巴特人，位置么……”瑟达吕斯沉吟片刻，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西境与希兰的一处交界处，“就在这里。”

　　“说点我们感兴趣的吧，老师，谁会对这种西境的边边角角感兴趣呢？”

　　“希杜丽，西境人总是喜欢把别人的家园看作自己的版图吗？”

　　“瞧你们希兰人，就喜欢计较些小事，硬作些区分。就像我们发音、文法明明只有些区别，就能说是希兰语，明明都是一样的…”

　　“我的学徒们，通常来说，我们认为英雄的存在是伟大神灵意志的体现，是试炼的结果。

　　也就是希杜丽你所说的，我们通常能根据英雄的信仰来观察神灵的特征。”

　　瑟达吕斯很快就打断了学徒间渐升的火药味，之后她们要是讨论些希兰和西境的真正区分，可不是他想听到的了，“这也是底比斯诸神丰富形象的来源。”

　　“是的，老师。我们都注意到了你重音的通常来说。”

　　“也听到了你重音的底比斯诸神，是你的口误吗？”

　　“咳咳，最近底比斯政治风波的中心源于睿智的哲人导师，帕罗导师提出了一种无可辩驳的假说。”似乎预料到了学徒接下来的发难，瑟达吕斯很快就用几句话抓住了学徒的注意，“无可辩驳是指哲人院三百名哲人花了近半年都没有驳倒，假说是指哲人院拒绝承认帕罗的正确性。”

　　“老师，我瞧凭您的才华很快就能进入哲人院了，快点吧，您已经成功勾起了我们的兴趣，是吧，尤利娅。”尤利娅白了希杜丽一眼。

　　“帕罗认为，英雄的诞生仅只和人本身有关，与神无关。”说着，瑟达吕斯先声夺人，随后又简单的补充了一些哲人院提出的辩驳和帕罗的补充。

　　“真是令人震撼的假说呢，是吧，希杜丽。”

　　面对尤利娅的回击，希杜丽沉默不语。

　　“那这假说和这名狼化英雄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帕罗导师认为，这名英雄可能就是他理论的实际证明，一名没有信仰的英雄。”

　　尤利娅颇感兴趣的又提了些疑问，关于帕罗的假说。

　　包括如何证明那名英雄没有信仰，瑟达罗斯说帕罗本打算之后亲自验证，但已陷于风波的他显然没有合适的机会。

　　回答完尤利娅的问题，瑟达罗斯看向有些反常的希杜丽。

　　“瑟达吕斯老师，帕罗导师他的观点……”希杜丽的声音有些颤抖，“实际上是指，伟大的神灵们，无论是西境诸神、底比斯众神、希兰双庭亦或是遥远的缇香九柱……难道都会是人的结果吗？”

　　“希杜丽，你的猜测有点过于深入了，帕罗没有提出这个观点。”瑟达吕斯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答。

　　“你我都能感受到神的存在，希杜丽。”尤利娅将手放在对方已然紧紧相扣的双手上。

　　“不，尤利娅，你明白我的意思。

　　从逻辑上推断，如果证明英雄的诞生与神无关，只与人有关，但我们却能根据英雄来倒推神灵，那……”

　　“是的，希杜丽，在我们掌握的逻辑中，这样的结论是可能存在的，但也只是可能。”

　　沉默了片刻后，瑟达罗斯补了一句，

　　“这也是哲人院审判帕罗的原因。”

　　“罪名呢？”

　　“慢神。”

　　尤利娅有些不记得那节课后来希杜丽的脸色了，但她还记得从那天学到的一句话。

　　“英雄是人类对不可能的征服，神也可能是。”

　　——

　　“英雄？”

　　倒在碎石中的罗德听到了尤利娅的喊话，似乎在异世界，这是个独特的称谓。

　　来自巴图受福者的力量，使得四肢以及躯干的肌肉急速膨胀，而肉体的强化似乎为自己赋予了更高的容量。

　　一时间巨量饥渴的涌入，带来的冲动过于突然，罗德几乎平稳不住涌动的饥渴。

　　超量饥渴状态下的罗德，减弱了绝大部分疼痛带来的影响，有利有弊。

　　相比于哀嚎于被直接踢陷的肩膀，绽开的血肉以及移位的内脏带来的创伤疼痛，仅仅是失去了些基于疼痛的敏锐感知，对于此刻的罗德，自然是个绝好的好消息。

　　随着从伯特处汲取的生命力被一点点的消化，凹陷、撕裂的血肉正在急速的填充，短短一段时间内已经治愈大半，甚至已经开始治愈破损的皮肤。

　　罗德向内望去，在前厅的正中是已经完全脱去人形的头狼，他已经彻底化作一匹狰狞的野兽，摄人的身形四周缠绕着漆黑的烟气。

　　狭长的巨型身躯，裂嘴处的獠牙，以及牙齿边上还残存的新鲜血肉。

　　地上有半截尸体，是那个叫达伦的吗？

　　巨狼在低低的呜咽，是在为他鸣泣吗？

　　“这就是英雄吗，这个世界真是有够可悲的。”

　　城堡中只余下凄厉的风声，潇潇的雨声，以及那头巨狼的悲伤。

　　此刻没有人敢做出任何反应，所有人都害怕触怒这头骇人的巨兽。

　　“巴特的头狼……”尤利娅的话停在了嘴边。

　　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之前，这头庞大的巨兽已将锋利的尖爪横在了她的脖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西境人什么都没有给我们。

　　他们只是把从我们这夺取的东西再还给我们。”

　　巨狼发出尖锐的应声，如泣如诉。

　　“他们说巴特人需要试炼才能接受太阳神赐福。

　　是啊，仅仅就是这样才能让巴特人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可笑，这一切又是谁造成的呢？

　　是你们希兰人亲手把我们推了过去。

　　巴特是什么呢？在远古群山的时代，巴特是与野兽合流的异类；在大希兰联盟时期，巴特又是拉拢西境的代价；现在，巴特只是一条用来抓人的狗。

　　弱小，是巴特生来的原罪。”

　　狼兽舒展着身形，“只是轮到现在的你们需要接受弱小。”

　　碎落的石块一块块的砸在了地上，一道人影摇晃着站起，

　　“弱小就该死吗？”

　　背后是伯恩的山风以及飘摇的夜雨。

　　眼前是，漆黑的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