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诺恩躬身退出舱室时，金属门闭合的轻响惊醒了弗兰克斯半梦半醒的神思。她抬眼瞥见那双总是盛满忧虑的蓝眼睛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您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卡诺恩低语着消失在走廊尽头，鞋跟敲击合金地板的回声很快被暴雨吞噬。

　　“身体？国家都没了，身体还有什么用？”

　　弗兰克斯晃了晃威士忌杯，琥珀色液体撞击冰块发出空洞回响。酒精灼烧着喉管，思绪却愈发绵长。

　　窗外闪电劈开夜幕，刹那间照亮舰桥角落堆积的作战地图——德意志边境线已被敌军标记重重包围，红色箭头如毒蛇般缠绕着象征帝国防线的灰色区块。她忽然笑起来，笑声混着雨声在舱室内震荡：

　　“包围圈？现在谁包围谁呢…”

　　冰球彻底消融时，幻觉再次悄然降临。这一次终于再也没人打扰这位帝国骑士的梦境了……

　　水晶吊灯将宴会厅镀成流动的金色海洋。弗兰克斯端着香槟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胸前的金星勋章与丝绸礼服摩擦出细碎声响。

　　老宰相雷顿正被一群工业巨头簇拥着，雪白胡须随谈笑颤动。

　　“弗兰克斯殿下！“老雷顿挥手唤她，“来看看我的小继承人。“

　　紫檀木镶金椅上坐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鸦羽般的黑发下，一双灰蓝色眼睛沉静如深潭，膝头摊开的竟是本《大陆资源分布图》。

　　当他抬头时，弗兰克斯呼吸一滞——那眉眼轮廓与老雷顿如出一辙，眼底却淬着截然不同的锋芒。

　　“帕西瓦尔·雷顿。“男孩起身行礼，嗓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久仰您的大名。“

　　“愿意从军吗？“弗兰克斯屈指弹了弹他怀里的地图册，“帝国需要你这样的头脑指挥机甲集群。“

　　老雷顿抚掌大笑：“这孩子只痴迷齿轮与账簿！前日还吵着要改良机械轮机效率呢。“

　　“当工程师？“弗兰克斯挑眉嗤笑，香槟气泡在杯中炸裂，“在帝国当工程师就像给巨龙梳毛——再精致也沾不到龙鳞的光。“

　　男孩突然站直身体，稚嫩声线斩钉截铁：“您错了殿下。”他指向宴会厅穹顶的帝国徽记，“三百年前莫罗骑士平定拉普拉塔骑士，是南方商会抵押祖产购买火炮；五十年前北境平叛，是银行家们连夜兑换出百万金法郎发饷。没有商船运来的橡胶，机甲关节早就在极寒中碎裂了！”

　　满场哗然中，老雷顿涨红了脸要训斥，男孩却转向弗兰克斯，灰蓝瞳孔燃着幽火：“真正的战争绝对不在战场，在账簿的加减法里。当敌人用金法郎堆出比我们多三倍的机甲，再锋利的剑也会折断。“

　　弗兰克斯怔住了。她看见男孩领口别着的黄铜算盘胸针，在吊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哐当！“

　　威士忌杯砸落在地毯上，琥珀色酒液洇开深色污迹。弗兰克斯猛然睁眼，舰体因雷暴产生的颠簸让她踉跄扶住墙壁。舷窗外，一辆运输卡车在泥沼中疯狂旋转轮胎，车灯在雨幕中拖出绝望的光轨。此刻她突然想起什么，踉跄扑向情报终端——屏幕亮起的蓝光映亮她苍白的脸。

　　【超合众国雷顿军工最新简报】

　　·第八代改机甲日产量突破20000台

　　·第九代原型机测试进度滞后37%

　　·帝国九代机甲核心部件库存仅余120套

　　“双拳难敌四手。”弗兰克斯喃喃复诵着，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记忆中的男孩已然长大，此刻或许正站在雷顿财团的全息星图前，冷静调度着跨越三大洲的供应链。

　　而她引以为傲的九代机甲，那些搭载着神经链接系统的银色死神，此刻不过是困在铁皮棺材里的废铁。

　　酒柜玻璃映出她扭曲的倒影。当年嗤之以鼻的“账房先生“，如今用黄金铸造的绞索勒住了帝国的咽喉。老雷顿葬礼上那孩子递来的悼词犹在耳畔：“父亲常说，帝国是台精密的钟表，而商人就是藏在齿轮间的润滑油。“当时她只当是童言稚语，此刻才惊觉其中血淋淋的真相——当她沉迷于机甲升空的轰鸣时，恶魔们早已在暗处拧紧了帝国的发条。

　　“原来...这才是末日。“弗兰克斯滑坐在地，威士忌浸透裙摆也浑然不觉。雨点密集敲打舷窗，像无数算珠在疯狂拨动。她看见幻象重叠：男孩变成少年，少年化作青年，最终定格在新闻播报屏上——雷顿财团宣布向超合众国转让九代机甲专利，换得德意志全境包税豁免权。

　　“哈哈哈...“弗兰克斯笑得浑身颤抖，泪水混着酒液滚落，“帕西瓦尔·雷顿…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