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周家的议事堂里，空气像是凝固的铅。

　　路明非站在堂下，楚子航立在他右侧半步，两人都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们的对面，伏泽和真武两位长老并排而坐，娲主坐在侧位。

　　克莱斯勒被五花大绑扔在大堂中央，他脸上那种温和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白色的瞳孔扫过堂上每一个人，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所以，”伏泽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出来，“瘟疫骑士亲自跑来襄阳，就是为了告诉我们奥丁要在帕米尔高原吞噬白王？”

　　“是的。”克莱斯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俘虏，“他还需要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的‘双星凌月’，就是他完成仪式的最佳时机。”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真武长老眯着眼睛，“你可是末日骑士，所罗门圣殿会的核心成员。”

　　克莱斯勒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讽刺：“我只是个实验品，从培养槽里爬出来的怪物。奥丁大人需要的是有用的工具，而不是有自己想法的工具。我在龙王庙的任务是活捉路明非，可我没做到。”

　　他顿了顿，白色的瞳孔转向路明非：“而且我觉得，与其让奥丁成为新的神，毁灭这个世界，不如让你们去阻止他。至少……你们还是人形。”

　　娲主冷笑一声：“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让我们去和奥丁拼命，你坐收渔利？”

　　“我不需要渔利。”克莱斯勒摇摇头，“我只是想看看，你们到底能不能……创造奇迹。”

　　议事堂里陷入了沉默。窗外传来竹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远处有弟子练剑的呼喝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传到这里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帕米尔高原……”娲主皱眉，“那是昆仑山脉的延伸，地势复杂，气候极端。就算奥丁真的在那里，我们要怎么找？”

　　“我有坐标。”克莱斯勒说，“奥丁大人的尼伯龙根入口在慕士塔格峰东侧，一个叫‘冰冠堡垒’的古遗迹下面。但我警告你们，那里的温度常年零下三十度，而且……”

　　他看向路明非：“那里弥漫着浓烈的‘精神污染’，是白王陨落时留下的精神残渣。普通人靠近，轻则发疯，重则变成白王的傀儡。”

　　楚子航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曾经被派去那里采集过样本。”克莱斯勒说，“为了制造更多的克隆体，奥丁需要白王的基因碎片。我在那里呆了三个月，带回了十七个样本，也失去了三十七个手下。”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那些人不是冻死的，也不是被守卫杀死的。他们是……自己走向悬崖，跳下去的。跳下去之前，他们都在笑，说听到了神的召唤。”

　　路明非想起在避风港时，路麟城说过的那些话。

　　白王是精神元素的掌控者，她的力量能够直接作用于灵魂。

　　如果慕士塔格峰真的残留着白王的精神污染，那确实比任何物理防御都要可怕。

　　“你既然去过，应该有应对的方法。”娲主盯着他。

　　“有。”克莱斯勒点头，“所罗门圣殿会研究出了一种炼金药物，能够暂时屏蔽精神污染的影响。但我离开的时候，把所有的存货都销毁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奥丁太快集齐他需要的东西。”克莱斯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我想看着他的计划失败，想看着他因为缺少关键材料而发狂的样子。就像……看着我的创造者们，因为他们引以为傲的作品反过来咬他们一口。”

　　疯子。

　　路明非在心里评价。但某种程度上，他能理解克莱斯勒。

　　被制造出来的怪物，被赋予使命的工具，最终产生的反噬，往往比任何敌人都要致命。

　　“药物配方呢？”娲主追问。

　　“我记得一部分，但核心的炼金矩阵需要现场调试。”克莱斯勒说，“我可以带你们去慕士塔格峰，帮你们制造药物，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你们成功了，如果奥丁真的死了……”克莱斯勒看着娲主，“给我一个痛快的死法。不要把我交给所罗门圣殿会，也不要让我变成实验品。”

　　娲主沉默了几秒，点头：“成交。”

　　伏泽长老猛地拍案而起：“娲主！你太草率了！这个人说的话能信几分？万一他是在引我们进陷阱呢？”

　　“五分真，五分假。”娲主站起来，走到克莱斯勒面前，蹲下身子和他平视，“但他说奥丁在帕米尔高原，这个情报是真的。周家的观星师三天前就报告过，昆仑山脉上空的元素流动异常，有大规模炼金活动的迹象。”

　　伏泽长老愣住了：“你早就知道？”

　　“只是猜测。”娲主站起来，“但现在有人证实了。而且……”

　　她转身看向路明非和楚子航：“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

　　路明非点头。确实没有选择。奥丁一旦成功，世界就会落入一个疯子手中。

　　到那时，别说保护诺诺，就连他们自己都活不下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真武长老叹了口气：“既然家主已经决定，我们也不好再反对。但娲主，你想过没有，这次行动需要多少人手？周家现在能调动的精锐不超过五十人，而奥丁在慕士塔格峰经营多年，肯定有重兵把守。”

　　“不需要太多人。”路明非开口，“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一支精锐小队，秘密潜入，破坏仪式核心，然后立刻撤离。”

　　楚子航补充道：“最好分两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另一路从侧面潜入，执行破坏任务。”

　　娲主想了想：“可以。正面佯攻交给我和周家的影卫。潜入任务……”

　　她看向路明非和楚子航。

　　两人同时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伏泽长老说，“恺撒·加图索。如果他真的在西北，要不要联系他？”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

　　按道理，恺撒应该会帮忙。但问题是，恺撒现在是什么立场？他还是加图索家的继承人，而加图索家内部对诺诺的态度暧昧不明。

　　万一恺撒已经被家族控制，或者被误导……

　　“要联系。”娲主做了决定，“但不是现在。等我们抵达帕米尔高原附近，再尝试联络他。如果他愿意帮忙，就是一股强大的助力。如果不愿意……至少不会提前暴露我们的行踪。”

　　计划大致敲定。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详细讨论了行动细节：装备准备、路线规划、应急方案、撤退路线……

　　直到夕阳西下，议事堂里点起灯笼，讨论才告一段落。

　　“各自去准备吧。”娲主挥挥手，“明天黎明出发。记住，这次行动九死一生，如果有谁想退出，现在说出来，我不会怪罪。”

　　没有人说话。

　　楚子航第一个转身离开。然后是路明非。

　　然后是周家的几位影卫队长。

　　最后堂上只剩下娲主和两位长老。

　　“娲主，”伏泽长老看着她，“你真的相信那个瘟疫骑士？”

　　“不相信。”娲主说，“但我相信他对奥丁的恨是真的。有时候，恨比爱更可靠。”

　　真武长老叹了口气：“希望你是对的。”

　　路明非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发现诺诺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等他。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她暗红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是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把玩着变形金刚玩具。

　　“回来了？”诺诺没有回头。

　　“嗯。”路明非关上门。

　　“谈得怎么样？”

　　“明天出发去帕米尔高原。”

　　诺诺的手顿了顿，变形金刚差点掉在地上。

　　她稳了稳心神，继续把玩着玩具：“我也去。”

　　“不行。”

　　“凭什么？”诺诺转过身，暗红的眼眸盯着他，“我也是混血种，我也能战斗。”

　　路明非打断她，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师姐，你知不知道克莱斯勒的目标就是你？奥丁需要你的血脉来完成仪式！你去帕米尔高原，就是自投罗网！”

　　“那我留在这里就安全了？”诺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如果你们失败了，奥丁下一个就会来找我。到那时，连能保护我的人都没有。”

　　路明非语塞。

　　诺诺说得对。

　　如果奥丁真的成功了，那么躲在哪里都没用。

　　一个完全体的神，要找到一个人，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且，”诺诺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我不想再一个人等了。在周家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要是你们回不来了怎么办。要是又像在东京那样，一觉醒来发现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我自己……”

　　她的声音哽咽了。

　　路明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想起了在东京码头，诺诺挡在他身前时的那句话—–

　　“敢欺负我们，就是活腻了！”

　　这个女孩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公主。

　　她是女巫，是将领，是会在绝境中拔出刀来，对着死神说“来啊”的疯婆娘。

　　“好吧。”路明非最终说，“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全程听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可以。”

　　“第二，如果情况危急，立刻撤离，不要管我们。”

　　诺诺沉默了。

　　“答应我。”路明非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师姐，这是命令。”

　　很久，诺诺才点头：“……好。”

　　“第三，”路明非松开手，声音轻了下来，“活着回来。”

　　诺诺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夏天的阳光，驱散了所有阴霾。

　　“你也是。”她说。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沉入地平线，黑夜降临。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帕米尔高原。

　　慕士塔格峰东侧，一处看似普通的冰川裂缝深处，隐藏着一座宏伟的古城遗迹。

　　青黑色的石墙上刻满了古老的龙文，石柱高耸入云，上面雕刻着无数龙类的形象。

　　城市的中央，伫立着一座金字塔形的祭坛，祭坛顶端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冰晶，冰晶中封印着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

　　奥丁站在祭坛前，青铜面具下的黄金瞳燃烧着狂热的光芒。

　　他伸出手，触摸着冰晶表面，感受着其中沉睡的力量。

　　“白王陛下，”他低声说，“您的时代即将归来。这一次，再没有人能阻止我们。”

　　冰晶中的女子似乎动了一下。她的眼睛缓缓睁开，那是一双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色眼眸，里面倒映着奥丁的身影。

　　“是你……”她的声音直接在奥丁的脑海中响起，空灵而缥缈，“黑王的叛徒……”

　　“我不是叛徒。”奥丁微笑，“我只是选择了一条更好的路。黑王陛下太过保守，太过懦弱，他害怕改变，害怕进化。但您不一样，白王陛下。您敢于挑战，敢于创造。”

　　“所以您才是真正的王者。”

　　白王沉默了。许久，她再次开口：“你想要什么？”

　　“您的力量。”奥丁说，“还有您的智慧。我要完成您未竟的事业，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属于我们的完美世界。”

　　“代价呢？”

　　“一具完美的容器。”奥丁抬起头，望向东方，“一个拥有黑王血脉，但灵魂纯粹如白纸的容器。我已经找到了他，三天后，他就会来到这里。”

　　白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路明非……”

　　“您知道他？”

　　“我能感觉到。”白王轻声说，“他和我们一样，都是被创造出来的怪物。但他的心中……还有光。”

　　“光会熄灭的。”奥丁说，“当他成为您的一部分，当他感受到您千年来的孤独和愤怒，那点光，会瞬间被黑暗吞噬。”

　　他转过身，对身后侍立的人影说：“准备仪式。三天后，双星凌月之时，我要在这里加冕为神。”

　　人影躬身：“遵命，奥丁大人。”

　　奥丁重新看向冰晶中的白王，黄金瞳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野心。

　　“等着吧，陛下。三天后，您就会重获自由。我们会一起，统治这个世界。”

　　冰晶中，白王闭上了眼睛。

　　远处，暴风雪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