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不相瞒，盖聂现下确在机关城做客。墨家欢迎来做客之人，但寻仇之事，可否给丹、给墨家一个面子，权且放下。待剑圣离去，丹定不会再为难豪侠！”

　　燕丹终究过惯了体面人的日子，哪里看得出胜七岂是循理之人？

　　果然，黑剑士闻言大笑三声：“你？墨家？好大的脸！”

　　“本以为墨家皆是荆轲这等豪侠，快意恩仇，却不想来了个卖勾子的巨子！”

　　“你？！”

　　燕丹怒目而视。

　　他何时受过这等耻辱？

　　张良在后方，看得更是心中接连摇头。

　　若燕丹真是个性情汉子，直接出手，那他也会钦佩三分。

　　但骤然遭此大辱，燕丹却畏首畏尾，不免让他有些失望。

　　墨家，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初代巨子墨翟的侠肝义胆，又不知有何人能够传承？

　　燕丹连喘三声，这才将心气捋顺：“你若是就此离去，丹权当没听见那话。若是再敢聒噪，休怪某刀剑无情！”

　　这话虽然说得漂亮，但上来气势已经弱了三分。

　　胜七哈哈大笑，没有理会燕丹，扛起巨阙就转身离去。

　　似乎一点防备也无。

　　“这人谁啊，这么狂？”

　　“黑剑士胜七，你看他那剑，便是凶名在外的巨阙。”

　　“巨阙？就是那把排名飙升，如今已是剑谱第十的巨阙？”

　　“……”

　　人群中议论纷纷。

　　张良回首，瞬间鸦雀无声。

　　“剑谱排名不过身外物，剑仙的话难道还不够震耳欲聋吗？剑不过死物，强的从来都只是人！”

　　逍遥子也声援张良，顿时喧哗声彻底平息。

　　众人便当刚刚这一段小插曲不存在，重新汇合，赶往机关城。

　　机关城依山傍水，城门藏于山壁之后，入口狭隘，只能余一人侧行。

　　除此正门之外，还有两条秘密通道。

　　一条在天上，一条在水中。

　　一行人既无舟楫，又无机关玄鸟，只好从正门通过。

　　恰巧高渐离率领墨家众人出城搜索，正好赶上。

　　“巨子！”

　　“小高！”

　　两方会面，互通消息，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卫庄败退，阴阳家只出动了木火两位长老，竟然将墨家逼到如此境地！”

　　燕丹不由感到悲愤万分。

　　但还有众多外人在场，他也不好发作，只好强忍悲痛。

　　有雪女在场，也无需再走崎岖难行的正门。

　　笛声悠扬，瞬间将此地的消息传递回机关城之中。

　　不消多时，班大师便驾驶机关玄鸟赶到，将众人接入城中。

　　等到燕丹见到盖聂，表达感谢之后，众人又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卫庄虽退，但秦军尚在。

　　此战虽损兵大半，但犹有数千可战之士，正驻扎在城外河谷。

　　机关城图纸已泄，再想要靠机关术之精妙御敌，恐难奏效。

　　更何况嬴政随时可能增兵，但墨家却再也没有一战之力了。

　　气氛一时冷到极点，就连一向跳脱的天明都安分了下来。

　　进度两难之际，还是张良挺身而出。

　　“我有上中下三策，不知巨子可愿一闻？”

　　燕丹闻言大喜：“先生请讲。”

　　“下策固守。

　　机关城数百年基业，便是敌人得了图纸，也需一番时日破解。墨家机关术更是高绝，或可凭此再令秦军大败而归。

　　巨子若愿固守此城，举起反秦大旗，在外又有我等义士为之奔走呼号，你们坚持得越久，越是有可能功成！”

　　张良说完下策，众人无不阴沉着脸，只有大铁锤这等鲁莽之辈听得热血澎湃。

　　燕丹摆手：“不妥，先生不必担心我等萌生死志！”

　　“中策求全。

　　机关城世所罕见，此等夺天地造化之物必定耗费了墨家无数先辈心血。

　　但此等死物，一经发现，便再难隐蔽。日久天长，秦军定会攻破，到时诸位墨家同仁，当如何自处？

　　兵法有云：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若是诸位墨家义士不弃，张良愿为墨家同谋出路。只是这机关城……”

　　张良摇了摇头，其意不言自明。

　　这次，就连大铁锤都听明白了。

　　铸造部出身的他，着实有些舍不得这身家当。

　　燕丹闻言却是露出一丝怪笑：“这机关城可不是死物。不过张三先生，不知这上策又有何指教？”

　　经过下策的铺垫，墨家众人显然已经倾向于中策的方案。

　　虽有些肉疼，但人保住了，比什么都重要。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范增在一旁小声念叨着这话，越是咀嚼，越发觉得饱含深意。

　　只是，这话出自哪部兵法，为何他没有丝毫印象？

　　张良见众人目光都投向自己，不由微微一笑，心中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这举令不少女弟子见状面色微红，只等那张倾世之颜说出更好的对策。

　　众人翘首以盼之中，张良深吸一口气，道：“上策，投敌。”

　　“什么？”

　　“你这简直是在侮辱墨家！”

　　“开什么玩笑！”

　　“张良！！！”

　　“……”

　　就连一直吃瓜看戏的天明，都义愤填膺地骂张良为嬴政走狗。

　　只有张良在千夫所指之中，依旧保持微笑，好一副养气功夫！

　　“住口！听张良先生把话讲完！”

　　燕丹并不傻，常年身处高位的他，很快从愤怒中回过神来，并感激地看了张良一眼。

　　当叛徒确实为人所不齿，但为了活命，永远不要小瞧人类的下限。

　　墨家会有叛徒吗？

　　燕丹不知道，但张良的话，却是给他提了个醒。

　　墨家本就摇摇欲坠，此刻哪还有许多选择？

　　生存或者死亡，确实是他身为墨家巨子，首先当考虑的问题。

　　燕丹一连怒吼三声，这才将口诛笔伐的众人镇住。

　　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张良身上，但此刻却多了几分复杂。

　　“人各有志，死生乃是大事。若是继续与强秦为敌，我们今后的路只会越来越困难。

　　但生存从来不是目的，如果有一天，你的所思所为皆需外人来为你抉择，又与墨家的机关傀儡有何区别？

　　我来这，是为了将来有一天，每个人都能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片天地之间。

　　每个人，都有权利拥抱更美好的明天！

　　但那个站在帝国顶点的人，把这一切都给毁了。

　　不是我选择了战争，而是嬴政亲手将我们推向了对立面，国仇家恨，仅此而已。”

　　看着众人愈发明亮的眼眸，张良知道，事成矣。

　　“我来这，是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