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也没想到我会活成这样
柚木京子在那一天鼓起勇气敲响了那个名为“駒田拓”的年轻人的木门。
她脑子里面准备了很多早已经编好的话,哪怕紧张,她也努力的去记住其中最重要的几句。
因为她那时,想起了二十一岁的自己。
她在想着,如果在她二十一岁的时候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对她说这样一番话,或许她就不会活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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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
二十一岁的柚木京子,是家人眼中从小到大骄傲,
京都大学毕业,在东京有着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在大名鼎鼎的新潮社任职一位老资格编辑的编辑助手。
这位老资格编辑叫做律金编辑,做事一丝不苟,为人很重感情,
在工作上尤其重视对于文学新人的培养。
虽然她能够有这份工作,是因为律金编辑和她的父亲是发小,有着靠关系的嫌疑。
但是毕竟作为一个女生,尤其在当时泡沫经济破裂到来的背景下,她有着这样的工作已经相当很不错了。
而且有关系,也导致她在新潮社内不会像其他新人一样被随意驱使,低头做人。
律金编辑在新潮社内是很有话语权的老牌编辑,当时律金编辑还跟她保证过,只要他一天在新潮社,就不会让她失去这份工作。
她知道新潮社的任职背景对于她这种年轻女生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未来如果跳槽可以是一个完美的跳板。
她想要在未来成为一个出版社的编辑,而这个梦想在进入到新潮社后几乎成为了可以实现的目标。
可就在她的人生一片光明、几乎可以称得上完美的时候。
她遇到了她出生以来人生的最大挫折——她的男朋友安中温人在和她合租的卧室服毒自杀了。
这件事情给她巨大的打击,当打开卧室,看到早上还微笑着对她打招呼的男朋友死在自己眼前时,她的内心瞬间就碎成粉末了。
已经忘记了那段最痛苦的时间是怎么度过了,她当时的心态到底如何。
眼泪是不足以说明这件事情的痛苦程度,言语恐怕也不够。
可对于她来说,承受男朋友的自杀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可她需要承受的却远远不仅如此。
当时的她遭受了同事的非议,遭受着男朋友家人的诅咒与谩骂,遭受着朋友们背后的指责与质疑。
无数无数的恶毒话语和冷眼像箭一般向她射来,把脆弱的她射的千疮百孔。
一些毫无根据的谣言和中伤,那是哪怕听到不去细想都会觉得无比刺耳的存在。
在她所认识的人中,无论是同事,还是朋友,又或者是父母和律金编辑,
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一个非常坚强的女生,曾经她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她错了,她所谓的坚强只不过是从小到大没有遭受过挫折,她只不过是没有承受过任何非议和质疑的温室花朵。
从小到大,父母都非常关心她的成长,无论是在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公司,父亲总是会帮她寻找到可以依靠的关系,
让她避免遭受坏人的欺负,让她不断地受到特殊的关注。
她一直都是优秀的存在,再加上她走到哪里都有着保护她的人,所以她从来没有遭受过他人的攻击。
以至于这让她几乎忘记了这是一个如何冷漠的世界,这是一个他人可以如何对他人说出恶毒至极话语的冷酷世界。
所以她崩溃了,彻彻底底的崩溃了。
当时的她,哪怕是看到同事一个不对劲的目光,都有感到自尊心受挫,有种从楼上跳下去结束一生的冲动。
她越是想要再次振作,越是无法直面血淋淋的世界和脆弱不堪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才承认了一句曾经的自己完全不相信的一句话——一个人有骄傲,就有多么的自卑。
因为内心有着骄傲,所以一旦遭受挫折就会比别人更加的自卑。
她追求完美,尤其是在父母、在律金编辑面前,可当时的她却展露了自身最为丑陋的一面。
可她逐渐意识到自己的软弱与无能,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只不过是被人生前二十年的光鲜亮丽所掩盖罢了。
最后,她辞去了闪闪发亮的工作,听从心理医生的建议,
她回到多年未归的家乡,住在已经去世的爷爷给她留下的旅馆,通过一段时间的放假治愈自己的内心。
面对她逃避的选择,无论是父母还是律金编辑都支持她的选择。
他们都相信她,相信她能够再次振作,然后很快就能回到新潮社工作,继续闪闪发亮的人生。
可就是这些话,让她放不下内心的骄傲,最后也无法面对自己自卑的一面。
真是可笑啊,追求完美的她不仅让“完美”成为了自己的枷锁,还让身边在意着她的人也同样将之作为枷锁约束着她。
“时至今日,让我愧疚的是,我父母一辈子在我身上付出了那么多,可是我最后却没有勇气再次站起来。
我从四年前来到旅馆后,几乎再也没有出过三叶镇。”柚木京子的眼神满是愧疚。
如果她是小说中的主角的话,那她应该会在回到家乡几个月后元气满满的复活,然后重新回到东京更加努力的工作吧?
可惜...她只是个没用的家伙,被打倒后再也没勇气从地上站起来。
四年的时间太长了,
长到了她孤身一人变成了和表妹柚木千叶一起生活。
长到了曾经梦想着和喜欢的人结婚、干自己喜欢的工作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扎起麻花辫的太太。
“我自从四年后一直在逃避,
因为逃避,失去了宝贵的工作,人生的方向脱离了轨道。
因为逃避,让父母失望透顶,最后断绝了关系。
因为逃避,伪装成有夫之妇,再也不想被任何人喜欢。”
柚木京子每想起自己一次次做出的选择,内心感到无比的后悔。
可是自尊心强的她,自从卑微到能够第一次选择逃避,那么她就再也没有了心气去选择再次振作了。
駒田拓闻言陷入了沉默。
他回想起了当时安慰自己的柚木京子,这时候他才知道当时的柚木京子是付诸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那一番话的。
“所以,你这次不想要逃避了吗?”駒田拓走路的速度伴随着柚木京子的速度慢下来。
虽然駒田拓不知道柚木京子想要做什么交易,
但是他却听出来了她的话外音——她不想要再逃避下去了。
“嗯,因为我发现,选择去做,似乎比选择逃避确实更好。”柚木京子抬头注视着駒田拓,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在那一天试着去鼓励你后,我发现你完全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所以我再想着,如果当年二十一岁的我,有同样的这么一个人对我说出这么一番话,是否结局会不一样?”
柚木京子的心情显然很不错。
在她看来,她说完那番话后,原本抑郁的駒田拓第二天就能和千叶一起打闹,在半个月内更是变得开朗许多了。
显然,她的选择是有用的,拯救了一个和曾经的自己相似的迷茫之人。
所以她觉得选择“去做”比选择“逃避”是个更好的选择。
她这半个月来,自卑至极的内心得到了救赎,她做梦的时候总是梦到:
在她二十一岁在东京的月台等待着回乡的电车时,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会温柔地拍住她畏缩的肩膀,对她说:
“京子,有时候,坚强的人往往更加脆弱,每个人都是普通人,请不要把自己当成神明。”
在梦里,通往家乡的白色电车缓缓驶到她面前,开门的声音响起,
但她却没有登上这列电车。
直到电车驶离后,穿着黑色西装制服的她才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捂住脸庞,泪水顺着颤抖的双手止不住滴落。
因为那一天,她多么希望有人能够...能够...这样说啊。
她其实是那么的懦弱,一点都不完美,她太希望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