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稿子,映入眼帘的是隽秀柔和的字迹,看着让人赏心悦目。
这给西堀雅美的第一印象很不错,
认真写字的人一般都是有耐心的人,而这种耐心也会透过一个字一个字传达给别人。
至少从稿子干干净净的书写来看,夏川优介写作的态度相当认真。
“但有点可惜的是...一般字迹好看的人,反而在写作方面不是那么的优秀。”西堀雅美在心底微微叹息道。
作为编辑,眼中看到的真相往往和常人所想不同。
就比如愿意蹲守在出版社门口期待着能够成为作家的人们,总是会缺乏成为作家的天赋。
作家这个行业过于极端化,唯有天才才能成为作家,唯有天才中的天才才能成为真正的作家。
而真正能够被称之为作家的那一群人,也恰恰好只是整个行业的极少数人。
每次西堀雅美看到像夏川优介这样认真的年轻人,都会感到莫名的感慨,因为他们的认真在天赋面前显得一文不值。
西堀雅美还没有看故事,就先大概观察了整一本稿子的字迹,
可当她发现整一本稿子字迹都是这么好看后,她表情复杂地抬眸看了一眼夏川优介,镜片下眼中隐约带着某种怜悯的意味。
字写的这么好看,态度这么认真,一想到又一个积极向上的年轻人即将遭受现实的痛击,她就有些可怜对方。
可一副咸鱼模样的夏川优介面对着这目光,不明觉厉地挠挠头。
西堀雅美压制住内心多余的情感,低下头把手里的厚皮笔记本翻回到第一页,这次她抛开内心的杂念,开始专注地看稿。
她已经决定了,无论如何残忍,她一定要告诉夏川优介真相,成为作家什么的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虚无缥缈了,他应该认清自己的能力。
可当她打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开始看剧情下去,却发现自己整个人的注意力完全被剧情吸引进去了。
——“无名君决定今天去死,为此他准备了足足一个星期的计划。”
故事刚开始,没有介绍,没有对白,没有背景,更没有环境描写,而是直接讲明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年轻人决定去死。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人,决定今天去吃拉面”这么简单的句子。
可就是这么一句话却让西堀雅美感受到一种十分恰到好处的触动感。
上一年,1994年,日本有3万多人自杀,相当于每一万个人中有2.5个自杀。
而每一个死去的人,都像是突然想起该去吃拉面般,轻飘飘地就决定去死了。
有些人穿上衣服跟家人说是出去看看风景,有些人只是半夜睡不着觉偷偷去天台看看风景,有些人说准备出去旅行一段时间散散心。
——无名君决定去死,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他首先选择的是吃安眠药,因为安眠药是陪伴他一路走到现在最好的朋友,
每一个夜晚,无名君都需要服用安眠药以睡着,所以无名君觉得这样的方式大概是最美好的。
能够和朋友一起死去,这是幸福的。无名君深深地这样认为着。
但很可惜的是,可能是因为经常服用安眠药的原因,当无名君一次性把房间抽屉的半瓶安眠药吃光后,发现自己仅仅只是睡了一个星期。
这个每天哄他入睡的朋友,还是那么的不靠谱,就像是有时吃了安眠药依旧会半夜醒来一样,他这次又被捉弄了。
当无名君睁开眼,发现清晨的一束温暖的阳光还是和往常一样照向床边处自己的手心时,他还是温柔地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打招呼:“早上好,大家。”
但失败一次后的无名君并没有打算放弃去死,
他去超市买了绳子,打算在房间里面吊死自己,可电视剧中的上吊场景是道具制作的,真实操作完全没有这么简单。
无名君努力去研究安装上吊装置,却因为笨手笨脚而操作不当在用人字梯在墙上安装挂钩的时候摔了下来,当场把腿摔骨折了。
这让他去了一家专门给人打石膏的小诊所里就诊,也认识了一位十分慈祥的老爷爷医生。
那医生非常关心他的身体,也嘱咐他一定要按时来更换绷带,
也因为这位老人的期待,无名君又多活了半个月,直到更换最后一次绷带他才重新开始自杀。
而后,无名君还尝试过在浴缸憋气憋死自己,活活饿死自己,乱吃东西腹泻而死,从楼上跳下去,从路桥上跳下去,跳到电车轨道上。
但这些自杀方式,要么就是完全不靠谱的操作,要么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失败。
比如跳楼跳进楼下的垃圾桶里,再次去小诊所里找老爷爷打绷带,
比如准备从路桥上跳下去,结果却走路走一半去帮一位母亲找失踪的女儿,直到深夜累到他不得不回家休息。
比如想要早晨躺在电车轨道上死去,却看到那些垂头丧气的社畜们,那眼中绝望的眼神,最后于心不忍让他们迟到而放弃计划,只能回家补觉。
其中最离谱的计划,甚至还有无名君想要徒步走去珠穆朗玛峰,想要冻死在珠穆朗玛峰山上,
结果无名君走一半发现这路程比从日本最北走到日本最南还要长,于是半途而废了。
西堀雅美沉默地翻看着这一部另类的治愈小说,小说的文笔出乎意料的很不错,但让她触动的是小说中名为无名君那种温柔而绝望的气质。
这部小说,真的让他无比感动。
每次看着温柔而善良的无名君做出各种笨蛋的举动,她会忍不住噗嗤一笑,但等到无名君差一点又自杀成功时,她又为此感到紧张。
但是在稿子结尾处写着的断章却让她血压上来了:
“就在无名君这一次在房间里准备好上吊装置,确保稳固程度,确保梯子不会倒下,确定绳子是高强度的尼龙绳后,他相信自己这一次一定能够死去。
但就在这时,已经把脖颈套进绳索里的他听到了敲门声。
明明公寓的店主出去旅游了,隔壁之前经常会麻烦他的女人也搬走,他在这所公寓两个认识的人都不在了,为什么还会有人来阻碍他呢?无名君陷入疑惑当中。”
“可恶,这小说的作者怎么这么气人?”早已经忘记自己是在审稿的西堀雅美握住拳头,有些崩溃地锤了锤身前的枫树。
“怎么在这种位置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