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花里胡哨
“呵,你想知道么?”
当这句话从叶思友口中讲出的时候。
安倍宏铭终于露出了正中下怀的笑容。
终于啊,终于将您激怒了。
我伟大的佛!
“当然!”
安倍宏铭直视叶思友的眼睛,以上位者的姿态傲慢地说:
“相比起您那灿烂的一生,不觉得那段岁月有些过于鸡肋了么,那对腐旧的农民,耽误了您啊!”
“哦?你说我的父亲和母亲,耽误了我么。”
灿金色的碎屑一点点绽出金莲。
叶思友轻声重复了句,而后忽地抬起头,目光看向安倍,落在他手上精美高级的黑色雨伞上。
大雨在眼前落下。
“你知道么,我曾经多想要拥有一把你那样的伞。”
叶思友随手触碰过朵朵雨中盛放的灿金的莲,语气轻快地说。
“愿闻其详。”安倍微笑。
“2003年,黄河泛起了一场洪灾,起因是一场暴雨。”
安倍沉默片刻,补充道:“时维八月,神州豫南,天河倾倒,灾及九市三十六县。”
“是啊,三十六县,那天是收庄稼的时候,我去给他们送饭,那条熟悉的小路还没有走完,突然间的暴雨淹没了一切……
“其他孩子的爸爸妈妈们都撑开宽厚的伞,抱着孩子拼了命的往家赶,可老头子和老太婆只有一把破伞,已经坏了好多年……
“所以,你猜猜为什么,那场暴雨没有落到我的身上。”
叶思友露出奇怪的表情,向安倍宏铭发出疑问。
“……”
明知这是绝佳的挑衅时机,安倍宏铭却噤声了。
于是叶思友没忍住淡淡一笑,而后便认栽似的闭上了眼睛,轻声说:
“呵,怪不得你说平凡,说无聊,说像过家家,现在这么一回想,我这前半生,确实没多大意思……”
随着叶思友逐渐落寞平淡的语气,空气中战栗的灿金色的莲,一朵朵枯萎了。
听完他的话,安倍宏铭不由一阵失望。
他的佛没有怒气,他的佛爪牙太浅。
于是他只能继续他的演讲:
“您先前讲的故事语焉不详,似乎并没有太大意义。所以您仍旧没有告诉我,佛为何睁开眼睛?”
“安倍,你蠢啊。”
叶思友表情逐渐张扬。
“问题的答案啊,就是因为我没有淋到那场雨啊!”
随着他的话音低落,大雨滂沱的昏暗小巷里,恍若被引爆了一枚闪光弹。
一瞬万丈光华迭起,刺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他那对璀璨的眸子里仿佛点燃了两颗太阳。
与此同时,环绕着他周身如墙郭一般的灿金色壁垒破碎着铺满整条小巷。
细碎的梵音无端诵唱起来,庄严厚重,乍看下破碎的灿金碎屑居然环绕着叶思友,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尊金光熠熠的巨大的佛!
叶思友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就仿佛先前那个嬉皮笑脸的家伙是他的另一重人格一样。
“你的问题问完了。
“同时,我也很好奇一件事……”
安倍宏铭点头,面色沉重。
“很好,那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了。
“我好奇的是啊……
“你、怎、么、敢!!”
叶思友一字一顿地冷喝出声,而后略微抬起头,微眯着眼扫向安倍宏铭。
那副表情淡漠地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安倍啊,先前一字一句想要把我当璞玉雕琢,这会儿又变着法子想要将我激怒……
“难道你忘了祖训,忘了佛怒八家究竟是为了供奉谁而存在么?
“而如今我站在这里,你又算什么东西!”
他的气势在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安倍宏铭只看到那人低喝着,眼神轻蔑。
身后佛身金刚怒目,像是要将自己洞穿在瞳光里。
“啊,多美的力量……您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
一直谦逊有理的安倍宏铭,此刻忽然露出了近乎于狂热的神情。
见叶思友无声诵念着密宗无上的经文,他大笑着彻底解放了所有的伪装。
“所谓『璞玉』,正是需要名家雕琢啊!”
安倍宏铭说着,黑邃的纹路自脚底一点点攀附在他的身上。
合身的昂贵西装被撕裂,露出其下遍布的黑色鸦羽,在阴冷气息的愈发浓重之下,他的整个身形变得模糊起来。
而淡然端坐在庄严宝相的佛光之中,叶思友似乎允了他的无礼,随他施法。
毕竟,佛是慈悲的。
很快……
随着安倍宏铭祭出的几章枯黄灵符,那些不属于现世的东西,再次苏醒了。
耳畔响起婴儿咯咯的笑声,尖锐的指甲一点点将路牌扣穿。
弥散的黑雾里兀自张开一只又一只猩红的眼睛,缓缓流淌着腐臭的红。
远处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几百条惨白的手臂搅动浑浊的雨幕。
“何其有幸,能亲手将您打磨。”
原先那个颇有修养的安倍宏铭不见了。
此刻站在巷子里,被数不清的惨白手臂和水桶般粗细的猩红触手环绕着,宛若黑夜里苏醒的恶鬼。
叶思友看着眼前铺天盖地的触手和手臂,十分嫌弃:
“你这个好恶心啊,能一鼓作气把你的能耐全使出来吗?别留着一点点膈应我了。”
诱敌深入这块儿,叶思友也算是行家了。
“看来第一步,是要将您打磨圆润啊。”
在听到他拉满的嘲讽之后,安倍宏铭露出满意的笑容,神色逐渐变得严肃。
在绝对的权柄与力量面前,激将之类的猥琐手段已然没了意义,就好像一个毫无背景手段的街头混混去挑衅一位黑道皇帝——他不过是想用自己的尸体,去给法医出个难题罢了。
而此刻,在安倍宏铭的眼里,他必然是那位手眼通天的黑道皇帝!
所谓完美,所谓璞玉,在他安倍宏铭亲手雕琢之前,毫无意义!
就见他猛地挥手,身后枉死的婴孩、七头的溺鬼、百臂的血瞳少女……纷纷张牙舞爪,嘶吼着朝叶思友扑去。
纷乱中,竟有种百鬼夜行的荒诞与秩序。
它们将叶思友目光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尽皆封锁。
用骨茬染血的手臂结成巨大的网,交织着的触手尖端伸出密密麻麻的利刺,像海啸一般狠狠地压下去。
此刻,安倍宏铭眼中的暴戾已极,他要用冰冷的骨刺贯穿叶思友的胸膛,用无数渴血的肢体撕裂他的肌腱,折断他的每一根肋骨!
用压倒一切的力量,教会他什么叫尊师重教。
“安倍啊……”
面对眼前这百倍于红舞鞋的惊悚场景,叶思友微微恍神片刻。
而后抽空扫了眼铺天盖地而来的骨血巨网缝隙中,那一脸傲慢的安倍宏铭。
叶思友朝他比了个口型:
“花里胡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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