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对方果断又冰冷的回答，修女艾丽娜像是失了魂一样彻底瘫坐在了地上。

　　“那……该怎么办……”

　　“那些孩子，那些孩子……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做错……”

　　“真的，真的……没有办法吗……”

　　伊莉雅搂着莱恩哈特的动作更紧，身体在产生细微的颤抖，视线更是渐渐垂落，迟迟无法回应对方那满是绝望的话语。

　　莱恩哈特将目光从对方的身上收回，语气中依旧是没有一丝的怜悯：

　　“做不到。”

　　冰冷如同机械般的话语再次响起，宛如一根针一般深深扎进了修女艾丽娜的耳中，心中更是因对方的这种冰冷态度升腾起了几分怒火。

　　又或者说，她下意识的将对方当成了宣泄情绪的豁口。

　　“您，身为神职人员，心中就没有一点同理与怜悯吗？”

　　“为什么，为什么您能够如此果断的说出这么残酷又冰冷的话语……”

　　“审判者先生，您……真的是一位神职人员吗……？”

　　“还是说，您只是将这一切都当成了获取力量的工具……”

　　“又或者，您只是单纯的想要快点解决这件事情，并领取悬赏金，除此以外的事情您可以就这么忽视吗……？”

　　“这其中……可是有着村民捐献给福利院，为孩子提供生活所需的金钱……”

　　“您，把生命当成了什么……？”

　　“您……甚至没有经历过那些孩子们所遭遇的事情，甚至没有具体了解他们所面临的现状，就这么枉自下定了这样的结论！”

　　修女艾丽娜的话语愈发激动，即便这并不是出于她的本意，但她确实是无法抑制内心之中的愤怒与哀伤。

　　尤其是在对他人倾诉了自己的悲痛，渴望得到自己内心之中想要的结果之时。

　　如果没有得到预想之中的反馈，那么，很多人大概率是会因此恼羞成怒，进而斥责对方的冷血与不作为，并以道德的层面去对一个人进行谴责。

　　或许，是他们认为，以谴责的方式能够让他人感到自责与内疚，认知到自己的行为，以此来为自身所经历的悲痛产生共情也说不定。

　　就像是小孩子之间分享了悲伤的事情过后，如果有那么另一个小孩并不觉得有什么，还开始比对起来，那么另一方大概恼羞成怒的说出，“你懂什么，你都没经历过，凭什么？”，并在内心中诅咒对方也经历一样的事情，且逼逼叨的开始将从小到大的不开心都一并说出，导致另一个孩子也升起这种对于“悲惨的胜负欲”，让整个事情都升华成了什么“比惨大会”的情况一样……

　　多半，这个修女的内心已经暂时被一种“我可怜，所以你必须要同情我。”之类的潜意识造成了影响，并产生了沉沦。

　　说完这些，她还望向了对方身旁的红发少女，目光之中充满了似乎是想要得到某种共情与认同的神色。

　　伊莉雅的眉头却是逐渐皱起，直到最后一句刺痛的传入心中，她才像是生怕莱恩哈特受伤一般，小心翼翼的望了对方一眼后，将冰冷的眸子转移到了修女的身上：

　　“能，闭上嘴吗？”

　　“因为，你才是以心中的猜测胡乱进行定论的那个人。”

　　修女的面色一僵，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语。

　　她还想反驳什么，但伊莉雅紧随而来的话语并未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们，都经历过几乎是差不多的事情。”

　　“所以，你才是那个最没资格评判这件事情的人。”

　　虽然，修女艾丽娜貌似并没有完全从类似于“痛苦的胜负欲”之中脱离开来，但她还是收回了那险些因情绪的激动而继续胡搅蛮缠的话语，还有想要在这种实际毫无意义的争论上分出个“胜负”的内心，并沉寂的下来。

　　或许，是修女的职业素养起了作用，又或者是真的意识到了什么也说不定。

　　伊莉雅依旧是对生人有些胆怯，但更多的是因某种事情而产生的坚定：

　　“还有，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苦衷与悲伤，都希望你不要继续给大叔贴标签。”

　　“大叔，并不是你的情绪垃圾桶，更没有义务为任何的惨案买单。”

　　“我也不会允许任何人自以为是的揭开大叔的伤疤。”

　　“所以不要，对他进行，绑架。”

　　修女艾丽娜沉默了许久，或许是出于修女的职业素养，或者是因为除了对方之外并没有任何来到这里的人，也有可能是因为冷静了下来，又或是兼占。

　　总之，她的语气总归是冷静了下来：

　　“是我冒昧了。”

　　伊莉雅并未继续说什么，而是沉默下来再次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莱恩哈特身上。

　　只不过，她那正在紧握，有些颤抖的小手，似乎是出卖了那紧张又卖力地克服着什么的内心。

　　莱恩哈特给予回视，心中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拥有，又宛如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一刻，他似乎是看见了那些被护在了家长身后的孩子。

　　他或许，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被保护了。

　　进而，他的心中产生了更多的疑惑。

　　我的身体并没有受到伤害，她，为什么要保护我。

　　我，也有这个资格……吗。

　　莱恩哈特那空洞的眼眸之中闪过几分迷茫。

　　他想到了过往站立在原地，感受他人的目光，却无法拥有任何的情绪，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的经历。

　　伊莉雅明显是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将环抱着对方手臂的动作夹紧了一些，同时还眨巴了一下又大又圆的眼睛。

　　莱恩哈特回过神来，目光之中的异样褪去，重新恢复冰冷，朝着修女再次落下一句问题：

　　“深渊使徒，在哪里。”

　　修女艾丽娜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接受了这种像是单纯与冒险者进行交易的事实，目光中多出了一股本能的疏离，一字一句的给出了回应：

　　“如果，您指的是那些孩子，那么，在昨天，消失在了西边的山林之中。”

　　“嗯。”莱恩哈特应了一声，便再次沉默了下来。

　　忽然，一道剧烈的撞击声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木材的碎裂声、器皿的破碎声，还有那迟来的惨叫声。

　　“怪物！怪物回来了！”

　　“把我的马修还给我！还给我！”

　　听到声音，修女艾丽娜的神色变得急促，撞开了莱恩哈特的身体，一路小跑的来到了福利院又或是教堂的外部，待看到了外面的画面过后，整个面色都变得惨白了起来。

　　“马修先生……死了……”

　　“走。”莱恩哈特看了身旁的伊莉雅一眼，便化为了一道白色残影，来到了街道之上。

　　伊莉雅紧随其后的来到了身边，同时也将短剑持在了手中，身上多出了斗气燃烧的痕迹。

　　他们看到了一具由数之不尽的躯干糅合成的身体的怪物。

　　它四肢上的一条条手臂拼凑成了肌肉组织似的东西，身后长着腿足所拼凑而成的肉瘤，像是畸形的翅膀一样，躯干上没有头部，而是在肚子上布满了一张张面孔。

　　此时，一个男性的身影被那头怪物抓住，喂进了腹部的一颗颗头颅之中。

　　这些头颅没有眼睛，五官之中只剩下了空洞，撕扯着到了嘴边的肉体，用牙齿在咀嚼着骨头与内脏，且在进行着哀嚎、进行着低语。

　　跟什么幼稚园的怨念集合体似的。

　　“吃的……开饭了吗……”

　　“辛西娅也要……艾丽娜姐姐……”

　　“艾丽娜姐姐……你在哪……艾伦好饿……”

　　“好开心……好开心……艾丽娜姐姐，这就是你说的天国吗……”

　　“吃饱了……要祈祷吗……”

　　恶魔眼中的蓝火开始鬼畜，且显现出了身形，显然，是认出了这头怪物的部分本质：

　　“小心！”

　　“因为比起说成是深渊使徒，不如说是……权天使……！”

　　“它们……类似于第一次升格的人类，但是……他们拥有着塔的位格，并不是被塔束缚者的人能够抗衡的！”

　　“我，知道。”简短回应，莱恩哈特便冲了上去。

　　随着地面的裂痕，莱恩哈特来到了正常啃食尸体的深渊使徒面前，并未理会屋内那满是惊恐的几道身影，而是将大手插入了那手臂拼接处的间隙，一把将这头起码有三米多高的怪物扔了出去。

　　深渊使徒倒飞十数米远，在地面划出了长长的痕迹，又慢慢开始爬起身来，腹部的一张张面孔变得狰狞：

　　“痛……好痛……”

　　“你一定是邪信徒……是异端……”

　　“所以……我们要铲除你……要……”

　　“把你……吃掉！”

　　莱恩哈特的目光空洞，一言不发，挥动着包裹着圣光的拳头挥在了其中一颗头颅上。

　　顿时，那颗头颅瞬间爆裂开来，鲜血浸透了莱恩哈特的神袍。

　　可并不是因为那颗头颅的破碎，因为，对方没有流出一丝一毫的血液。

　　而那颗破碎的头颅，也开始蠕动出了肉芽，顷刻间恢复了原状。

　　这一幕，给了恶魔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反观深渊使徒，开始变得愈发狂躁，用那张手臂拼组成了关节的大手紧紧握住了莱恩哈特的身躯，而那指尖处的小手在撕扯着莱恩哈特的血肉。

　　神袍碎裂，骨头的碎裂声响起，莱恩哈特的身体组织也被不断的撕裂，可他的目光依旧是空洞且冰冷的望着对方。

　　圣光包裹全身，肉芽开始在他撕裂的肉体上蔓延，不断蠕动着修复他的身体。

　　这一刻，恶魔，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事情。

　　原来……原来是这样……

　　这个人类，与这个拥有着权天使位格的人造怪物……很有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同时，一种寒意蔓延在了恶魔的心中。

　　他无法想象，其背后的人利用恶魔之典究竟做了一些什么事情，究竟制造出了多少个这样的怪物。

　　这种东西如果存在与世间，冲破了塔的束缚，又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因为，这明显是在天使与堕天使之间的……人造怪物。

　　同时，他的心中也开始产生了种种疑惑。

　　这个人类……是怎么保持的自我……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果……他也是这样的东西，那么，他是怎么脱离的掌控？

　　阿萨谢尔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有可能与塔有着密切相关的关系。

　　伊莉雅怔怔望着莱恩哈特的身影，眸子中满是挣扎，身体像是无法行动一般僵在了原地。

　　恩克大叔他们……也是变成了这样的怪物了吗……

　　他们……又在哪里……

　　伊莉雅，又该做些什么……如果遇到……真的能够面对吗……

　　会像那个修女一样……吗？

　　但很快，这个红毛勇者便甩着脑瓜子，把心中的低落尽可能的清理了出去。

　　不，伊莉雅，你必须要振作起来。

　　你没时间犹豫！以后再犹豫也不迟！

　　因为，伊莉雅你现在还有大叔，大叔正在战斗，如果你还是沉浸于过往……那么，大叔很有可能会变成下一个变成怪物的人……

　　大叔……是伊莉雅的恋人，所以，伊莉雅要守护大叔！

　　似乎是得到了动力，红毛勇者重新变成了圆脸勇者，浑身燃烧着高昂的斗气，画风瞬间变成了热血战斗少女。

　　她倒握着短剑，整个人气势产生变化，身形与存在感开始变得若隐若现，下一刻，她便来到了深渊使徒的身前，一把将那畸形的手臂砍了下来。

　　“大叔，没事吧！”

　　莱恩哈特随着手臂掉落在了地上，并将那张依旧像是有着自我意识一般扒拉着自己的玩意撕开，跟手撕牛肉似的。

　　“嗯，不要插手，你，会受伤。”

　　“我……知道了，大叔。”

　　伊莉雅犹豫片刻后，乖巧的向后退了一步，但目光依旧是时刻停留在对方的身上，显然是预备好了在对方遇到危险的时候再次出手的打算。

　　盯……

　　莱恩哈特再次冲了上去，一拳又一拳的贯穿着对方的肉体，可对方的肉体宛如毫无极限一般在不断蠕动着自我修复。

　　但是，深渊使徒似乎是渐渐没了反抗的力气，开始蜷缩着身子，一张张嘴巴开始嘶吼并哀嚎了起来：

　　“好痛……好痛……”

　　“艾丽娜姐姐……我好痛……”

　　“你在哪……艾丽娜姐姐……”

　　“你说过……女神会降下天使惩戒恶人……”

　　刚刚走到这里的修女艾丽娜，听到这些话语，看到这幅画面，本能的开始靠近对方，也因心中的软弱下意识的想要阻挠莱恩哈特的行为。

　　可在听到接下来的低语过后，她彻底的瘫倒在了原地，开始低声哭泣了起来。

　　“天使……会来的吧……”

　　“天使……一定会来……”

　　“最后……让我……吃掉……艾丽娜姐姐……”

　　低语逐渐变得刺耳，杂乱的声音开始重合，最终，安静了下来。

　　深渊的气息开始弥漫，逐渐变得浓郁，深渊使徒背后的肉瘤缓缓张开，不详的味道开始升至了最顶峰。

　　恶魔发现了什么：

　　“它，自我解禁了……”

　　“而且……与你相似，但与你相反，人类，它的体内……有着深渊的出口！”

　　莱恩哈特地动作停止，向着一旁的伊莉雅落下了一句稍有急促的话语：

　　“带着村民，走。”

　　“越远，越好。”

　　“我，会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