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机现
一轮明月下,安阳郡万家灯火,远在十余万里之外的玉京城内更如繁星落地般绚烂多姿。
大虞京都暗流汹涌已成不可阻挡之势,表面上依然繁华祥和,歌舞升平。
京城内唯一一座与皇宫紫金城等高的建筑便是钦天司应星楼。
此时,楼内,回廊。
即便在景元帝面前也恣意说笑的大司命谷清明站在一扇房门前,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抬手轻轻叩门,小声呼唤道:“忧儿?”
里面没有回音,谷清明就老老实实的站在门口。
等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他又轻轻叩门,“忧儿,醒了吗?”
这时门里才传出一声“嗯”。
“为师可以进么?”
“师父请进。”
谷清明松了口气,轻轻推门,迈步进屋。
这是一间少女闺房,陈设十分简单甚至有些寒酸,只有案几上的螭首八卦香炉一看就不是凡品。
香炉中一根细香已燃了大半。
烟气很古怪,不上升反而沉在香炉里,散发着淡淡臭气。
即便在钦天司里也少有人知道,这细细臭气怪香一根只能点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的价值就足以在寸土寸金的玉京城里买上一套三进院落。
而怪香在这间闺房里已十二个时辰不停的燃烧了近两个月。
“忧儿,让为师看看。”
谷清明走到床前,斜着身子坐在床边。
床里,病如西子的少女撑起身子,掩着领口看过来。
柔弱少女脸色还很苍白,但容貌极美,美的像一泓平整湖面,让人不忍心去触碰。
谷清明伸手,三指轻轻搭在少女左腕脉门上。
好一会儿,终于露出笑容。
“可是大好了。”
谷清明长长吁出一口气,单手掐七星决笑道:“紫薇宫保佑,七彩妖蟒胆的毒力已中和了你体内之毒。”
“毒毒相克化为药,绵绵不息,忧儿此番也算因祸得福,只需逐渐炼化这股药力为己用,将来是有望登二品的!”
他的喜悦却没有换来少女的回应。
柔弱少女只淡淡应了声,“谢师父救命之恩。”
谷清明反倒局促起来,连连摆手道:“哪里话,哪里话,这是为师必须要做的。”
“忧儿身子乏,想歇息了。”
“好好休息,为师告辞,告辞。”
谷清明毫不介意少女语气里的厌烦,快步出屋小心翼翼地掩上房门,小心翼翼地退出回廊。
回到顶楼自己的卧室,他才放声大笑,笑声中擦去两点泪珠。
瑞珠,若是救不下女儿,我谷雨有何面目到九泉之下见你!
紫薇宫保佑,恰巧永王褚胤送来了七彩妖蟒胆,否则就算大罗金仙降世也难救忧儿了。
忧儿所受奇毒到底是谁下的,此事两个月来也没有查到线索,即便他推演天机也只能看到一团阴云。
显然,这是有大威能者遮挡了天机。
到底是谁有如此强大的法力,谷清明眼角微微抽动,想了一会儿又摇头。
坐在书案后提笔想给永王褚胤写封回信,只落了一笔忽地愣住了。
‘恰巧?’
忧儿的毒非千年七彩妖蟒胆不可解,远在定州安阳郡的永王褚胤就恰巧送来了?
天底下真有如此巧合的事?
谷清明陡然站起,脸色已变得阴沉。
永王府送来了三件东西,其余两件是前朝宫内古董,拿到外面倒是价值万金,但在他眼里也不算什么。
那时着急为忧儿治毒无暇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就有些蹊跷。
其余两件是陪衬。
褚胤想送的分明就是七彩妖蟒胆。
“嘶!”
谷清明倒吸一口凉气。
忧儿中毒只有门下六个弟子知道,连最得力的钦天司官员也不知。
远在十几万里之遥、跟大司命府从无往来、又被圈禁的永王褚胤是如何得知的?
巧合?
在道门天演术士眼中,天底下没有巧合。
只有……天机。
这说明,褚胤窥破了天机!
所以才万里送来解药,以换取自己的帮助。
骤然想明白了,谷清明纵身飞起,头顶楼板自行分开。
转眼间他已出现在顶楼中。
应星楼顶层宽阔如小广场,偌大楼层中空无一物,只有脚下无数玄奥纹理散发着淡淡微光,组成一个无比繁复庞杂的阵法。
抬头望去,头顶竟没有房梁棚顶,一团黑漆漆如墨云般的虚炁徐徐盘旋,深不见底,犹如万丈深渊。
谷清明悬浮半空,双手掐七星阴阳诀,隔空连点,数点光芒没入盘旋墨云。
唰地一下,墨云荡漾开来,显出万点星光。
单手一张,一卷无字天书出现在面前。
谷清明回指猛然一戳眉心,一滴眉间血涌出,飞进天书之中。
片刻后,一轮残阳当空浮现,无数星光黯淡下去,却留下三十六点星光越来越亮,逼迫着残阳光芒收敛。
有如节节败退般的残阳光芒越收越紧,渐成一轮无光圆盘。
终于,残阳猛地一闪爆发出光芒,犹如垂死之前的挣扎,随即光芒散尽,消失于无形。
那三十六点已如明月的星辰或明或暗,或聚或散,被无数气旋围绕着混杂在一起,好像一群饥饿野兽撕咬着、吞噬着、吼叫着。
‘天机未变。’
谷清明半百眉头紧锁。
数次天演都是这一幕,接下来便是三十六星剩九星,最终九星同时湮灭,一切归于无形。
那代表着人间毁灭,万物归于混沌。
谷清明摇了摇头,‘难道猜错了?’
突然,早已黑沉沉的北方七宿中升起两个小小太阳,交织盘旋着一路向中央钧天袭来。
三十六颗星辰光芒随之黯淡,气旋涌动地更加无序暴躁。
那两个太阳光芒愈发明亮,三十六星逐渐分化,有不少星辰次第融入其中。
其余众星或彼此缠斗,或与双日争辉,但最终就消失了踪迹。
双月已如两轮烈阳,相互盘旋又互不干扰,稳稳留在中央钧天。
“这……!”
如此天机竟是第一次出现,谷清明已看不懂了。
心一横,他右手剑指连点胸前,暴喝一声,一口心头精血猛然喷在无字天书上。
无字天书顿时显现天象。
随后,双日淡去,虚炁恢复盘旋状重归黑暗。
而谷清明原本半百的须发已变的全白,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呵,呵呵,呵呵呵……”
满是褶皱的苍老脸颊上浮现出异样潮红,谷清明低笑。
继而大笑。
继而狂笑。
疯狂的笑声在宽阔顶层间回荡,歇斯底里,酣畅淋漓。
四十多年来他从未如此开心过,甚至忧儿降生也未曾带来这般的狂喜。
原来这人间的结局竟不是毁灭!
而是破而后立,二日当空!
自古天无二日,太祖高皇帝更是打的东南西北诸国自废帝号,只敢以“小王”自居,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但如今大虞国运已尽,天机乱象丛生,景元帝更是秉天劫命数而来,誓要将这人间搅个稀烂。
毁灭,本是定数。
谁曾想天机浩渺,毁灭只是新生的开始。
更难以想象的是,十数年后双日凌空却毫无吞噬厮杀之象,如同阴阳鱼一般平衡稳定。
这,可能吗?
天机善变,从无定数。
是虚妄?
是昙花?
还是天命所归?
这无聊的天下终于变得有趣起来了。
“唔。”
谷清明浑身颤抖强压住一口血,就地打坐调息,几粒丹药丢入口中。
良久,他才睁眼,屈指一弹。
黑暗中隐约响了一声。
很快,大弟子邢无期从黑暗中浮现,见师父一夜间苍老了二十岁,惊得他跪倒在地,“师尊!”
谷清明摆手,“准备车马,我要进宫面圣。”
“……是!”
已是子夜时分,师父要面见皇上,看来是出大事了。
谷清明又道,“无期,十日后你与无命前往塞南,为师自有安排。”
“是!”
邢无期躬身退下。
谷清明满是褶皱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笑意。
褚胤,褚演,褚淮。
父子三人,双日是哪两个呢?
不管是谁,这样的人毁灭起来才更有趣吧。
“哈哈……”
谷清明大笑,手中忽然多出一团粉红丝织物。
他把脸埋进丝织物里,极尽享受地深深吸气,若有若无的淡淡气息刺激着苍老面颊变得诡异潮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