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探出一根竹管，流出涓涓细流落入浴桶，升腾起蒙蒙雾气。

　　浴桶中，一个姣好玉体若隐若现。

　　胳膊缓缓抬起露出水面，小臂上那道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温泉药浴的疗效一如既往地好。

　　手臂再次沉入浴汤，少女轻轻甩了下湿漉漉长发，全身二十二道快速愈合着的伤口所带来的麻痒感早已习惯，没有给她带来什么特别感觉。

　　她稍稍挺身，上身露出水面，两只玉桃间有一个窄窄伤口。

　　这是剑气伤。

　　少女手中出现一粒丹药，借着药浴水化开，涂抹在伤口上。

　　只凭温泉药浴治不好剑气伤。

　　很庆幸，如果稍稍偏一点，死的就是自己。

　　很不幸，她情愿死的是自己。

　　甲辰十七，那是姐姐，心目中唯一的家人。

　　姐姐是这世上唯一关爱自己的人。

　　少女很清楚，没有姐姐，自己挺不到现在。

　　从四岁被带到这里开始就一直被姐姐疼爱着，照顾着，呵护着，甚至直到今日下午的最后一剑。

　　姐姐可以刺的更准。

　　可姐姐依然刺偏了一点。

　　“呜。”

　　少女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涌出。

　　从小到大的残酷训练教会了她坚强，可她依然控制不住泪水，脑海里满是姐姐临死前嘴里涌着血、带着笑的可爱脸庞。

　　姐姐没有说话。

　　剑气切断了她的肺叶让她说不出话。

　　可那满是怜悯爱惜的眼神里仿佛传来了姐姐的声音，“妹妹，带着我那份，活下去。”

　　山庄里的二十二个人里只能有一个活下来，成为雾四十九。

　　这是雾七大人的命令。

　　也是惊大人的意志。

　　少女成了唯一的胜出，却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喜悦。

　　她好恨。

　　恨的肝肠寸断。

　　为什么要采用这种方式？

　　为什么这院子里只能有一个人胜出？

　　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她更懊悔。

　　懊悔自己为什么反应那么快，不加任何思考的反身一剑割断了姐姐所有生机。

　　她不在乎杀人。

　　她至少杀死过一百多个人。

　　可亲手杀死了最在乎的人，那剑气仿佛刺在自己身体里，疼地心都被一丝一丝的撕下来。

　　从小到大雾七大人都在说霾的成员不可以有感情，每个人都是惊大人的剑，惊大人的意志就是自身的意志。

　　她也为能够成为合格的霾而坚持，自以为感情那种无用的东西早已割断了。

　　然而，当姐姐死在怀中时，她才意识到人就是人，永远不可能是无情的剑。

　　可是姐姐还是死了，被自己亲手杀死了。

　　“啊……！”

　　少女猛地一拍水面，溅起无数水花化成支支水剑，刺穿了墙壁，刺穿棚顶，刺穿雪白胸膛。

　　鲜血一下子涌出，流进浴桶，把浴汤染成殷红颜色。

　　她一动不动。

　　伤口却自行止住了流血。

　　体内外强大的药力封住经络穴位。

　　少女缓缓后仰，再次躺在殷红浴桶里，目光空洞无神。

　　身体感受不到痛，可心疼地人发慌。

　　‘姐姐……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渐渐感受到药泉温热中带有一丝丝烫意。

　　少女抬起右臂，已恢复如初的右臂上隐约显现出一个印记，如胎记般淡淡粉红色条纹勾勒出蜿蜒图案。

　　好像一条游龙。

　　从小到大她都比别人快。

　　剑快。

　　脚步快。

　　身法更快。

　　比思维还快。

　　快，就是源自于这个游龙印记，无数次被快拯救，也杀死了最亲的人。

　　这一切都是命运吗？

　　她无助地瘫倒在浴桶里，眼中已没有了泪水。

　　忽然，游龙胎记变得灼热起来，让她猛然挺起身。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右臂上传来一阵阵悸动，仿佛灵魂颤栗般涌进心底。

　　唰！

　　眼前突然跳出半透明悬浮框，好像一扇雾蒙蒙的窗棂，什么也看不到，却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一行字迹从窗棂中浮现。

　　【你已加入聊天群，群主“天”发起视频通话。】

　　【你没有拒绝，实时视频链接已建立。】

　　不等她思考出这是什么意思，窗棂里雾气忽然涌动起来，仿佛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一样。

　　“这……”

　　她有些不知所措。

　　从四岁起就接受艰辛残酷的训练，少女极少有不知所措的时候，这一次却非常特别。

　　她隐隐感觉到眼前的一切来自魂魄深处的变化，自身根本无法控制。

　　‘这究竟是什么！’

　　窗棂里的雾气涌动了好一会儿，就在她濒临崩溃之际，雾气迅速凝聚成形。

　　然后，她呆住了。

　　广袤无垠的星空中游出一头玉色巨龙，蜿蜿蜒蜒不知有几万里长，白玉般无暇龙躯占据了整个视野。

　　玉龙昂首盘旋，龙躯盘成了一个座椅形状。

　　而后，一个人影竟浮现在玉龙座之上。

　　星空下的幽影遮住了他高如山峰般的身躯，依稀可辨的庞大轮廓里两道沉寂威严的目光从玉龙座上望过来，仿佛上古魔神在凝视着人间。

　　他竟开口说话了，整个虚无空间中响起隆隆低沉声响。

　　“你好，初次见面，希望没有吓到你。”

　　“……！”

　　少女双手撑着浴桶壁一动不动。

　　傻住了。

　　……

　　不知是过了一年还是一瞬。

　　意识终于回归了身体，少女声音颤抖着，“你、你是……”

　　玉龙座上仿佛天神般的人发出“呃”地一声。

　　没有回答。

　　“雾一大人？”少女猛地想起了什么，又连忙摇头，“不不不，你、你是惊大人？！”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是那个瞎眼老祸害。”

　　“……！”

　　少女愕然瞪大了眼睛。

　　难道真他是天神？！

　　天神似乎挠了挠头，低沉轰鸣声再次响起，“姑娘，你是不是先把衣服穿上？”

　　“呀！”

　　少女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也看到了视野右上角有个小窗口，里面正是自己现在的样子。

　　她慌忙双手抱胸，一下子缩回浴桶里，墙上一袭青纱自行飞来，盖在浴桶上。

　　天神的声音传来，“叫你甲辰六还是雾四十九？”

　　“……！”少女茫然，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真是天神！

　　只有神明才知道一切。

　　惊大人是个盲老头儿，甲辰六是自己用了十三年的代号，雾四十九是刚刚拿到的新代号。

　　他什么都知道！

　　“算了，还是叫你的真名吧。”天神摇了摇头，“南樱，你还好吗？”

　　少女：“……！”

　　南樱？

　　我叫南樱。

　　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拜游龙胎记所赐，四岁被领到这里的她依然有童年模糊的记忆。

　　她忘记了父母的样子，可记着父母给的名字——南樱。

　　这个秘密只告诉过姐姐，可惜姐姐不记得自身真名。

　　在这里代号就是名字。

　　南樱这个名字连她自己都要渐渐遗忘了，却被天神唤醒。

　　“看来有点吓到你了，我道歉。”天神又说话了，“就到这里吧，有事可以联系我，你知道用什么；对，意念感知游魄印就可以。”

　　看样子天神要走。

　　南樱猛然挺起身体，内心的急切压过了畏惧，“天神大人，您知道姐姐的名字吗？”

　　“你是说，甲辰十七？”

　　“……是的！”

　　“她姓李，没有大名，只有一个小名叫‘九儿’，老家住在玉京城通义县青石镇；十三年前，那里曾发生过一起惨案，镇里有个老杵作还活着。”

　　“天神大人……”

　　“不要叫我天神，也不要叫我大人。”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你可以叫我：哥哥。”

　　“……哥哥？”

　　“是的，我是天哥，你是雀妹，我们是家人，永远相亲相爱的家人。”

　　唰，眼前的一切消失。

　　浴桶里，南樱裹着青纱长裙，完全傻掉了。

　　哥哥？

　　妹妹？

　　家人？

　　永远相亲相爱的家人？

　　“哇”，她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