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棵圣诞树是怎么诞生的呢?
据传在很久远很久远的以前,那时候还有大地主,还有着国王。
有一位很富有的女地主叫夏洛特,她在十二月二十五号这天为了满足自己孤独的孩子,举行了一场孩子间的聚会。
为此,她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一份博得了所有孩子们欢呼的礼物。
这是一棵挂满着礼物和糖果的树。
她慷慨地让每一个孩子都取走了一份礼物和糖果。
每个孩子都很高兴,包括她自己的孩子。
从此以后,圣诞树在地主之间流行了起来。
在漫长的时间中,渐渐不只是地主的专属,圣诞树走进了百姓的家中,每个人都能打扮自己的那一棵圣诞树。
每个人都能有自己的圣诞树。
哪怕是离开了家的孩子。
“美由子,你们在那里能看到吧。”
“我送给你们的圣诞树。”
沐浴在神圣的金黄灯光中的圣诞树绽放在了西屋町的雪夜之中,它边上三百多米的西屋电视塔和它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小土堆见到了大山。
秋野安朦胧的泪眼中布满了金色的光芒,分外温暖,分外的梦幻。
“噗呲——”
“秋野安特员,本次事件上报过总部,由西屋町委员会劳伦斯部长全权负责。”
“检测到您在事发核心地点附近,处在异度污染的深部,请您以保护自己为第一要务。”
“通讯即将断开——噗呲——”
“建议特员尽快回到委员——”
蓝牙耳机又一次的报废。
此刻秋野安清晰地感受到了【锁】正在大功率运转。
行人一边或是赞叹或是抱怨着雪夜,一边步履匆忙。
在今夜越过零点还在外的行人,愿你们能早日回家,和家人一起度过一个温暖的圣诞节。
外面只有风雪,风雪敦促着旅人早日回家。
家对于劳伦斯已经是一个十分久远的词汇了。
最近一次让他体会到应该是七、八十年前,那个地方不是家,却有着家人。
而更早以前的他没有家。
劳伦斯是孤儿,从小就生活在福利院。
福利院的条件太差了,院长缩衣节食照料着他们。每年,每年只有在过圣诞节的时候才会吃上一顿饱腹的晚餐。
每次还没有到12月,福利院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孩子们捡来各种垃圾,用这些垃圾做出他们的圣诞树。
有一年是啤酒瓶,有一年是报纸,有一年最有节日的气氛,他们捡到了别人丢掉的圣诞树。
但是劳伦斯并不觉得福利院是家。
福利院太穷,而人又太多了,院长支撑着这么多张嘴已经是筋疲力尽,自然地对他们疏于管教。
暴力,争抢,排挤......
各种罪恶悄悄地生长,但在院长的眼里,他始终只能看到一群友好和睦的好孩子。
院长最喜欢的是劳伦斯,因为这个小男孩最听话,也最善良。
院长不会知道,这个总是一脸温和笑着的大男孩衣服下的遍体鳞伤,他一边忍受着孩子们最大的欺凌,一边支撑着,保护着一个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就是美由子,一名被丢弃的,听力不好的孩子。
后来,后来.....
后来美由子被人抓走了,为了找到她,劳伦斯做了一棵小圣诞树,他蒙上了自己的眼睛,在圣诞节后的那一天许下了他的圣诞愿望。
他们在童话里的冰雪仙境重逢了。
那里有更多的小孩,他们有着不同的人生。
劳伦斯却喜欢上了他们,那里是他第一个家。
所以,在圣诞节,和家人们围着坐在圣诞树边上才是最好的。
你们能看到吧,我用生命灌注出的,圣,诞,树。
纷飞的鹅毛大雪里传来了摇铃的声音,清脆的声音来自天空中的那一棵圣诞树。
但这铃声让秋野安心中莫名的不适。
他知道,劳伦斯先生就在圣诞树那,如此大的阵仗,应该就是西屋委员会这么长时间所筹谋的大事。
想起那位老人,他心里忧虑不安,事实上,他在劳伦斯先生的身上看到了暮意。
于是他借着丝线的牵扯,迎着大雪飞向那圣诞树。
金光越来越强盛,直到过了某个临界点忽然收敛。
就像金光化成了一层防护罩,抵挡住了飞雪,也因此让秋野安把圣诞树看得更真切。
直通天穹的圣诞树上挂满了金色的风铃,他们的铃舌是被吊死的尸体,随着晃动逐渐变干瘪枯朽。
因此哪怕防护罩内无风也无雪,万千风铃也一齐响奏,奏起一曲童年的童谣。
清澈响亮的铃声传达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招回无归的游魂。
劳伦斯试图用生命为薪柴,在这个圣诞夜,借助异度的力量彻底复活自己的家人。
听到序曲的秋野安一阵颤抖,只觉得天空被扭曲成《星空》那样璀璨的旋涡,世界正在远离,天地以圣诞树为中心,只剩下了漫天的大雪飘着。
他不知道自己进入了多深的异度夹缝当中,劳伦斯的领域早已如同一个世界那样完整自洽,在夹缝中平衡在常世与常闇之间。
一阵风吹过,带走了秋野安。
风在指引着秋野安去往更深处的地方,那是另一个世界。
很小的世界,世界的边缘是大到看不见白色以外的雪。
就一个家那样大小的天地间,有着一棵小小的圣诞树。
很小很小的圣诞树,只比秋野安的膝盖高那么一点。
一名秋野安看起来有些面熟的小男孩跪着朝向圣诞树,仔细地打理着每一片叶子。
他甫一开口,那温和祥和的声音让秋野安立马认了出来,这是年轻时候的劳伦斯先生。
“呵呵,小友,真是好久不见。”
“没想到小友面对可能藏有的答案还能这么沉得住气。”
“老头子我还以为你会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毛手毛脚的。”
他盘坐在雪地上身边是他的圣诞树,腿上摆着秋野安眼熟的圣诞袜。
他拍了拍身边,热情地招呼着秋野安坐过来。
秋野安没有过多犹豫,哪怕外头那以生命为柴火的邪魔行径。
作为委员会执事的星舞有彩和自己说过,劳伦斯是全委员会最值得尊敬的人。
更何况自己也没有活命的筹码,何时垂死的挣扎对秋野安和劳伦斯来说都是一样的,既然如此不如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劳伦斯先生对自己没有恶意。
他坐到了幼年劳伦斯旁边。
“常闇和常世本是平行的两个世界,我们将它们之间的夹缝称为异度。”
幼年劳伦斯看着边际上的雪,目光幽幽。
“物质的和心灵的,本该泾渭分明的两者有了交际,一切的源头指向我们第一位诞生认知的祖先。”
“从此,人类就像一个又一个引力源,拉扯着常闇投向常世。”
“对于世界的本身,二者都是祂,无论是常闇泯灭了常世,亦或者由常世定义了常闇,无非是自家左手倒右手。”
“在我们认知外的时间里,祂最终又会呈现成大相径庭的两面。”
“那么,我们人类该何去何从。”
“异人是能自制的引力源,我们用律令约束着自身,在倒塌之前,我们有人的认知。”
“由人变成的怪异呢?它就像泼在地上的水,彻底不成人型了。”
“那么小友,你说,将这潭水重新扒拉回人型,那些他们还能回来嘛?”
听着劳伦斯先生授予他对世界本质认知的秋野安瞳孔收缩。
劳伦斯先生的意思是......
复活。
“没错,常闇的力量是无所不能的,却从来不被拿来实现愿望。”
“你们加入委员会的第一天就被告诉,复活的结果是更深的地狱,委员会有着无数的佐证。”
“但是这一切的定义都是站在人的立场上来说的。”
“对于怪异来说,那个满身脓包的她,那个整日都在哀嚎的她,那个只有本能的她,就是你想要复活的对象。”
“因为人的意识归属于常闇的一部分,人的量级太小了,扭曲不了哪怕一点点常闇的意志,祂做的不管任何事情是基于祂的意志。”
“祂包含人的意愿,却不只有人的意愿。”
“所以实现我们心愿的过程中会发生扭曲。”
“复活很简单,我们想要的复活却从没有实现过。”
“就像挚爱的誓言变成最深切的诅咒那样。”
劳伦斯分明想要做一件大胆的事,他声音越来越郑重,逐渐变得像是另一个人。
身上浮现的恶意让秋野安浑身冰冷。
“但是,扭曲的程度取决于人的量级。”
“我汇聚西屋町一百万人的意识,试着让常闇理解我的意思,你说有没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让他们回来,和我一起过完最后一个圣诞节。”
但是刚说完三句话的幼年劳伦斯停住了嘴,他一脸错愕的低头看向自己,眼里满是震惊与怨毒。
却见转眼间那幼年劳伦斯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从嘴里吐出一团肉饲料,用枝丫锁住了恶心的它。
这巨大的落差让秋野安宛如从快要溺死的水中浮出水面那样急促地喘气。
劳伦斯面容稍显疲惫,但笑呵呵地看着秋野安,言语间恢复了轻松。
“呵呵,小友吓到了吧。”
“老头子我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
“圣诞树上的风铃都是老头子我这么些年以来留下的怪异,其中的大部分是我的这位老朋友。”
“老头子我要不行了,离开前只有两个愿望。”
“一个是先彻底送走我的老朋友。另一个,是让我的家人以人的身份安息。”
“小友,也许你会需要这样的经验。”
“这是我给你的答案之一,也是我想要知道的答案。”
“人,究竟有没有胜过异度一次的希望呢?”
他无视了剧烈挣扎的肉饲料,让自己的枝丫汲取着它的养分。
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裂开的天幕上。
天幕上浮现了漩涡一样的星空,贯通天地的圣诞树笼罩着金光,成为星轨的中心,在异度怪谲的风格中,从油画走进现实一样坠向秋野安和劳伦斯。
空间是错位的,是重叠的,不管如何,秋野安确实在他的头上看到了圣诞树,和蚂蚁大小的高楼大厦。
西屋町有132万人,哪怕有着厚厚的雪幕也能看到万家的灯光。
但最璀璨的,还是这株圣诞树。
劳伦斯双眼迷离着,温柔地拍了拍探在他眼前的树尖。
整棵树的辉光更加的明亮。
他用一种沐浴着光一样温柔的声音和树尖说着悄悄话。
“美由子,好久不见了。”
“当年的那个领头人,我拿他给你们施肥了。”
“我很好,只是一直想着再见见你们。”
“哈哈哈,遇见了很多很好的年轻人。”
“看到他们,让我觉得人类还有着希望。”
“是是是,我就是个糟老头子,不要给年轻人更多的压力了。”
“这个世界,坏的不能再坏了,这就是人类的宿命吧。”
“所以,再陪陪我这个老头子吧。”
“大家,圣诞快乐!”
劳伦斯将圣诞袜挂在倒悬而下的圣诞树树尖。
果然,圣诞树需要他的圣诞袜。
风铃一齐紧促脆响,像是在呼应圣诞树的喜悦。
圣诞袜的大口子打开了,美由子从浓郁的黑雾中现身,随后是更多的人,他们从一支袜子上长了出来。
圣诞树的辉光开始,从根部逐渐向上消失,在秋野安的视野里,圣诞树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金色的光漏进树尖的圣诞袜里。
美由子等人露出了舒服的神色,劳伦斯的力量当然是温暖的,他们一点一点被从袜子里拔出,好像终于要脱离这几十年以来的牢笼。
然后,在劳伦斯期望的脸色中,美由子他们歉意地朝着劳伦斯笑。
“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来得及和你说。”
“劳伦斯,圣诞快乐。”
随着话音的落下,他们化作最耀眼的光,在空中化为了粉尘。
而此时,漏斗才下降了一半,剩下的辉光却不知所措了起来。
“所以,只是一刻也不行啊。”
劳伦斯似乎早有预料一般长叹了一口气,辉光闪烁着,就像梦境清醒来一样。
圣诞树从最底部起,破碎的光像是纷飞的蝴蝶斜着划向一边,被擦去在了夜色与雪色之中。
“小友,等到你拥有了领域能够自由行走在夹缝中的时候,听凭风的指引,它会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着一份真相。”
“委员会的路,我想不到比委员会更合适的路,小友,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告你,不要忘记自己,不要忘记她,我们是人。”
“你,直树小友,还有我,锚点都不只是自己,所以不要忘记她。”
“小友,记住了,以万民为薪柴,筑立常闇间的神国是上一个纪元破灭的原因,未来你会明白成为异神的绝望,也会碰上妄图登神的异人。”
“不要遗失本心。”
“小友,我祝福你,圣诞快乐!”
劳伦斯依偎在树尖,紧紧贴着袜子,好像是睡着了。
他的身体,跟随着圣诞树,一同化作光点。
他的异度领域开始排斥秋野安。
在星空漩涡里翻滚的宿醉感中,秋野安轻声道。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