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四人结伴出门,一起前去西屋大学报到。
天朗气清,呼出的暖气在道路上清晰可见。西屋是真正繁华的地段,威仪的高楼错落有致,道路两岸排满了老树,待到来年夏天将会是林翳蔽人,鸟语花香。
四人有说有笑,沿着第三街道步行,西屋大学离街道委员会很近,只有两公里十来分钟的步行时间。
路过馔玉堂,老板还热情地送给他们一杯鲜榨的热豆浆。
昨夜北原直树拉着三人来到这家湖边的小店,说带他们尝尝西屋町最正宗的章鱼烧。
因为委员会相识的四人成为同一所大学的校友,是多么难得的缘分。
北原直树的潜力是巨大的,秋野安明白,正因为他们四人的优秀,才会被安排到西屋町这座核心城区。
和他们建立良好的友情,或许就成为了未来某天复仇的助力。
自己和他们的情谊是真心的吗,维系着他们感情的是不是自己的私心?举起果汁轻啜的秋野安一时恍惚,在他的建议下,四个人围在小桌前打起了扑克。
在牌桌与饭桌上,高桥黑目放下了社死后的社恐,可以和北原直树暗中达成合作坑秋野安一手,也可以在牌桌上激烈的争吵着能不能够悔牌。
五十岚夕纪像是大姐姐一样,和秋野安看着他们打闹,却不声不响成为最后的赢家。
轮到秋野安坐庄,直树和黑目却又争吵起来,两人更是撑着桌子站了起来,鼻尖紧贴毫不避让。
十几份章鱼烧的盒子被五十岚夕纪整齐堆叠在桌子一边,桌子上还摆着一些小菜,里面的汁水随着桌子轻轻晃动,看不清汁水里面的橘黄色灯光。
五十岚夕纪悄悄侧头向身边的秋野安,在另两人吵闹的声音里期期艾艾地说道:“安,你真的决定加入机动队吗?”
秋野安放下果汁,他没有去看夕纪脸上的忧虑迟疑,异人本就在用命换取力量,更多的接触异度,意味着愈发的接近常闇。随着自身污染的累积,不能补全自身规则的异人只能逐步失控,沦为新的异度被委员会清理。
但是,他只担心自己不能亲手复仇。
他同样侧过头去,迟疑了一下,秋野安没有同五十岚夕纪靠的太近,他只是回答道:“只是提交了申请,还不一定能加入机动队。”
随后他把手中仅剩的两张牌一同丢了出去,对着还没有结束争论的两人道:“别争了,你们谁也赢不了。”
直树和黑目看着秋野安咬牙切齿,两人气愤坐下,别过头去不愿意看向对方,异口同声地喊道:“都怪你,不然我早赢了!”
牌局一轮又一轮的重复,闲下来的老板在前台笑眯眯地看着四个人的打闹,人生多么的惬意,在湖边开着小店,吹着暖气看着年轻人的蓬勃朝气。
水里的鱼荡漾起一圈圈水花,瓦兰湖上西屋电视塔高耸的影子如同墨水一样在深沉的湖水上淌开。
……
西屋电视塔静静矗立在瓦兰湖边上,像是哨卫一样百年如一日守护着一小片净土,瓦兰湖周边完全称得上是一座森林公园,几经扩建的钢铁丛林来到这座宁静的湖,都安静地绕道而走。
瓦兰湖不远就是西屋大学,秋野安同众人分别,跟着辅导员简远明去他的办公室。
秋野安所在的经济学院在大一有十二个班大概六百号人,大一和大二课程最忙,但和高三比起来还是轻松了不知道多少,每星期只有不到一半的课会和班级同学一起上。
“不知道秋野安同学家里的生意怎么样了?”简远明今年只有二十七岁,却也喜欢上了喝茶,他特地拿出自己珍藏的好茶,几百新币一小袋的那种,亲手泡开给秋野安送来。
“跟着家里人去广崎市见了几位长辈,打通了跟那边的合作,这不,一忙完事我就赶忙回来入学了。不知道老师还需要我做一些什么。”秋野安接过茶水抿了一口,是浓茶,醇厚浓酽,唇齿留香。
简远明眼睛一亮,他更显热情地招待秋野安。
“相关信息转入都已经完成了,这是你的校园卡,飞网上加一下我的好友吧,我把课表发给你,再拉你进班级群。”简远明从桌台上拿起秋野安的学生卡,掏出他的手机打开了飞网。
在操作飞网的过程中,简远明自顾自地说道:“秋野安同学不用太担心学业方面的问题,在我们经济学院,社会实践经验比学业成绩更加重要。”
“想自己逛一下校园吗,那我就不陪你了。”
“如果平日里遇上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明哥我。”
“不客气。”
秋野安走出辅导员的办公室,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今天是周日,他大学里的第一节课在明天。
手机传来了震动,秋野安打开,是班级群里有了新消息。
日月:“@全体成员@秋野安,这是我们二班的新同学秋野安,因为家里生意的原因晚入学了三个月,大家要和新同学多多交流(鲜花)(鲜花)”
长泽川:“明哥,这是不是就是我们寝室不住宿的那位室友。”
本田冠一:“新人爆照,不然就发一个10新币的红包!!!!”
日月:“是的,你们寝室仍然还是两个人。”
李姗姗:“同学你好呀。”
秋野安:“各位同学好。”
秋野安: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之后就是一长串的谢谢老板。
秋野安没有再继续看,他屏蔽了班级群,依靠在栏杆上望着天空,半年以来回到了正常的世界中,他感受着大学和高中的不同。
最大的不同,是没有了她。
秋野安忽然兴致就不高了,从这里看得见电视塔,看得见瓦兰湖,在上午太阳的照射下清澈纯净,闪烁着钻石一样的光泽,但在秋野安的眼中一样没有什么色彩。
他就这样发着呆,直到有人试探一样地拍了拍他。
“你,你好,请问是秋野安同学吗?”秋野安身后传来柔柔弱弱的女声。
回过神来的秋野安转过头,第一眼只看到一片空旷,直到顺着感觉低下头才看到了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孩,足足比秋野安低了一个半头。
“你好,我是秋野安,请问有什么事吗?”他收敛住眼底的悲伤,声音却不由自主冷淡低落下来。
“我,我叫小菊悠杏子,是你的同班同学。”女孩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秋野安一人站在栏杆边孤独地看着不远处的湖,会忍不住想要喊醒他。
“我看到你从简,简远老师的办公室出来在这站了好久,是,是对学校不熟悉嘛,我可以带你逛一逛校园。”越说小菊悠杏子的声音越低,越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是那种空气同学,运气不好连室友都不会发现她的消失。
她头弯的更低,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摆,莫名鼓起的怜惜和勇气只会急流勇退,她又想躲回他的角落里。
“谢谢你,”秋野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只是他终究意兴阑珊,“我和朋友有约了,也许以后有机会。”
说完,他也不想再沉湎过去,他牵扯着自己的面部肌肉,露出一张温和的笑脸,微微前倾身子示意后转身离开,他想着还是回到委员会吧,再多熟悉自己的职务。
小菊悠杏子重重松了一口气,她望着秋野安离去的背影,并没有好意被拒绝的伤心,她只是又一次认清了自己不适合社交,也再一次劝诫自己不要再冲动。
她低下了头看着路面,踩着小碎步抱着书快速地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她要去自习室学习了,考进西屋经济学院的她只知道学习是唯一不会错的选择。
……
另一边秋野安对这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多么上心,他离开了西屋大学,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步行在街道上。
异人是世界上最可悲的存在。
他们的能力不是赐福而是诅咒,他们对自我的诅咒成为了他们在现实中的锚点,以至于让他们维持人的形体与思维,而不是变成怪物。
爱是诅咒,仇恨是诅咒,誓言也是诅咒,人的一瞬所思见证永恒。
都说人一辈子只争一口气,对于异人来说,他们只剩下这一口气。
亲人惨死,挚友枉死,理想横死,一切拥有的美好都被那该死的异度摧毁,生命就此崩塌,却又不幸地被自己的一口气勉力拼凑成人型。
诅咒,诅咒好。对于异人来说,他们对自己的诅咒是他们以人型活着的惟一的理由。
自己诅咒着自己,异人终究不再是人。
就像此时的秋野安,天地浩渺,他只觉得无处可以归去。
何以为家?没有家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他心里翻涌着不知该去往何处的酸涩,街道上的热闹与欢声笑语全都远离他。
复仇!人生只剩下向天有尺复仇这一个方向,那些他曾经憧憬过的生活不再和他相关。
【闻】、【隙】、【口】、【通】、【门】,是异度侵入的五类深度。其中除了传闻中出现即意味着打开了常闇门扉,足以灭世的【门】级异度侵入,还有连通一方异域,吸引异神目光的【通】级异度侵入,【口】级已经是足以牵连上亿人的灾变。
天有尺就是【口】级异度侵入,是只有执事级别才有权了解并参与,部长级别全权负责的级别。
哪怕秋野安是天有尺事件唯一的幸存者,他也只是刚成为一名特派委员,连翻开天有尺档案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想要加入机动队,他要做出足够多的贡献,更重要的是,他要接触更多的污染,不断加深对自己的诅咒,变得更强,直到足以亲手向他的仇人复仇。
接触异度,加深污染,加深诅咒,用更强的诅咒锚定自身的污染,这就是异人变强的方法。
自己该好好琢磨如何变强了。
异人中像秋野安这样主动加快污染、加深诅咒的不在少数,他们往往都加入了机动队。
“冠一,你去买点香肠回来嘛——我要去喂这只可爱小狗。”女孩甜腻的声音把秋野安拉回大街上,自己好像有个素未谋面的同班同学也叫冠一。
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女孩抹着不浓郁但增添几分纯情的妆容,她拉着另一边男孩的衣袖,指着街灯下埋着头蜷缩起来,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小狗。
女孩的声音并不小,吸引了一些行人的视线,男孩似乎很享受女孩这样发嗲似的请求,高昂着头,心花怒放,离开了女孩去对街的便利店里购买香肠。
“小狗小狗,你饿了吧。”看着男孩走进便利店的女孩蹲了下来,欣喜地发现黑白相间的狗身上出乎她意料的干净。
于是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眼中骨瘦如柴的流浪狗。
出乎女孩意料的是当她的手触碰到小狗的身上时,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剧烈的颤抖。
女孩微微一愣,心中升起不好的感觉,但已经不需要她去理解背后的原因。
蜷缩在一起的小狗疯了一样炸开,勾着女孩伸出的衣袖往她的脸上抓去。
“呀——”女孩惊慌地跌坐在地上,疯了的狗死死抓住女孩的衣服,任她怎么甩都甩不出去。
街上的行人没有料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一时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
“救命——救命!!”女孩惊声尖叫,疯了一样地挥舞手臂。
发现变故的本田冠一握着还没有付款的香肠冲出便利店,但是有人比他更快,一道人影在疯狗发疯的时候就跑了起来,几步感到女孩的身边,一脚把疯狗踢了出去。
这道人影自然是秋野安,他没有等疯狗重新爬起来,不用再顾虑踢到女孩的他踢出了势大力沉的一脚,疯狗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电线杆上。
疯狗挣扎着爬起身,冲着秋野安发出呜呜的低吠,癫狂的血色双眸中出现了人性化的畏惧,塌拉着腰逃跑进了街边的小巷。
群众里有人上前照顾女孩,秋野安没有关心身后,他在人群的惊呼声中追进了小巷。
地上一路滴着夹杂着血丝的涎水,疯狗的腰几乎被撞断,跑得速度并不快。
因此秋野安追击的并不着急,他四下张望,顺手抄起了小巷墙上依靠着的扫帚,没用几步就追上了疯狗,扫帚横扫将其掀飞到一侧的墙壁。
“库呜——”疯狗倒地后痛苦的呻吟,它血色的眸子残忍的盯着秋野安,将死的它一点也不再顾及自己对秋野安的恐惧,伏低下前半身,作势预扑。
秋野安诧异地看着疯狗,没想到腰椎近乎断裂的它还能做出攻势。
他不给疯狗扑上来的机会,又是一扫帚先一步将疯狗打到在地,随后补上了一下又一下,直到疯狗双眼里渗出鲜红,彻底瘫倒在地。
秋野安吐出一口废气,把扫帚靠回一边的墙上。
他微微低着头,有些犹疑这条流浪狗是不是染上了什么新型病毒,如果病毒传播开来,这旺盛的攻击欲望与生命力将给这座城市带来不少的伤害。
还是带着尸体让人检验一下,再叫些人来收拾一下现场。
秋野安掏出委员会的特制手机,拨打号码贴在耳边,四处张望着有没有什么袋子可以装起疯狗的尸身。
专线的电话很快就被接通,秋野安的专属接线员干净利索地听完了秋野安的诉求,突然她惊咦了一声。
“秋野安特员请稍等,近期发生了十一起流浪狗伤人事件,频率远超正常水平,此外刚刚收到消息,五十岚夕纪特员同样击毙了一只流浪狗,并且发现了异度污染,恐怕您需要来一趟街道委员会。”
“需要安排人来接您吗?”
秋野安一时没有回话,他皱着眉头看着一边的尸身,伸手一招,几根丝线将其吊起,在伸手一划,犬尸的肚皮像是被精湛的医生拿刀切开。
肚皮被丝线拉开,疯狗的内脏显露无疑。
对腥臭无睹,秋野安凑上前去,用剩下的一直手指指点点,丝线帮他把一个又一个的脏器取出打开,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秋野安发现了一些污染的痕迹。
当他的丝线切开狗的唾液腺的时候,秋野安感觉到了快要消散的污染。
这时他终于舒张了眉毛,后退几步轻轻打了一个响指,空中的丝线应声收缩穿插,把破碎的脏器全都缝合在了疯狗的皮下。
疯狗就像一个袋子,里面灌满了浓稠的液体。
秋野安轻松地说道:“不用了,我很快就回到委员会。”
“另外,狗的唾液腺存在污染,所有因为狗受伤的人都要被观测救治。”
“收到秋野安特员,我这就传达上去。”
“挂了。”
秋野安放下手机,可能看疯狗的样子实在有些倒胃口,他把扫帚遮盖在了上面。
小巷子外面传来了笛声,巡卫和医生来到了现场,热闹非凡。
而这一切同样和秋野安没有关系,他从小巷子另一端穿了出来,混迹进人群中快步走向委员会。
他像是找到了新奇玩具的小孩,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上的戒指。
在正式体验大学生活的前一天,秋野安先体验了他的加班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