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找到山浦隆二的遗体吗？”

　　秋野安再一次询问身边的外勤，仍然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说他结束比赛和队员分别以后，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一处无人的篮球场，然后在监控中莫名消失了。”

　　看见山浦隆二生前比赛的对手，秋野安嘴角微微抽搐。

　　怪不得要拉北原直树进入异度当中，原来刚被北原直树在球场上暴揍一顿。

　　好嘛，这下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同一个人暴揍，消散前的最后一刻隆二同学的心情一定挺复杂的吧。

　　“那么关于山浦隆二同学的社会关系调查的怎么样了？”

　　外勤递给了秋野安另一份平板。

　　“家族做的是电缆导体材料的生意，属于西屋商体联盟其中的一员。”

　　“目标平日里性格暴躁，喜怒无常，因此朋友不多，至交好友只有一人小荒有村，经过委员会初步排查后基本可以确定其并非是那个第三人。”

　　“委员会调取了目标近期产生的所有数据，发现其并没有和哪个人有着特别的交际。”

　　“此外，目标的球德不是很好，这也是其与不知名死者一号结仇的原因。”

　　那也就是任何信息都没有得到，秋野安挠了挠头，和已经走下天台旁听了好久的高桥黑目对视了一眼。

　　“黑目，巡卫司你熟，你来安排。”

　　高桥黑目点了点头，也不见外。

　　“当务之急是去查看美术室新发现的尸体，尝试能否侵入异度当中，以及实地探勘北原直树看到的那些有异常的地方。”

　　“此外，Q教302的线索也不能丢了，我们会跟踪教室相关人员，以及和井手凛凛花同一节课的学生。”

　　“通知做好反恐的准备，如果形势进一步恶化，以爆炸物为借口疏散学生，此外以嫌疑为名扣押所有可疑人员，进行审问。”

　　边上有名外勤听到这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可是，可疑人员里有不少学生家里有着背景，到时候会不会不好交代。”

　　高桥黑目有些感慨的说道。

　　“不用理会，委员会的规矩就是最大的规矩。”

　　“上面会有人让他们不敢埋怨的。”

　　“好了事不宜迟，安，我们出发了。”

　　“你们盯紧那些可疑人员。”

　　……

　　路上，秋野安了解着美术教室是怎么回事。

　　今天运动会，有一对小情侣偷摸着溜到美术教室，忘我的相拥在一起，无意间碰倒了一个成人雕塑。

　　雕塑当场就开裂，这对小情侣立马就闻到了一股恶臭，慌乱扶起雕塑的他们摸到了一手的鲜血，这才明白他们遭到大事了。

　　听完秋野安脸色分外的奇怪。

　　今天校运会，有那么多空出来的教室不去，偏偏要到立满人体雕塑的美术教室。

　　这对小情侣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不用继续听下去就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封存在雕塑的尸体仍然能渗出鲜血，这里面肯定有着异度的污染。

　　“总之，这对情侣被巡卫司的人保护了起来。”

　　“我们的外勤敲碎了所有的雕塑，在上百个雕塑里发现了两具女尸。”

　　“很破碎的尸身。”

　　高桥黑目咬了咬牙，显然这个画面并不会太好。

　　两人搭乘着校园里的电动小车，很快赶到了现场。

　　甫一拉开帘帐，高桥黑目就闻到了无与伦比的恶臭，他“曰”的一声干呕了出来。

　　另一边的秋野安面色也不好看，他拉着高桥黑目远离了些，用自己的丝线勾起了改在地上的白布。

　　白布下是两具石膏雕塑，此时的它们被人剥开了肌肤。

　　是的，那雪白的石膏像是肌肤一样，长在它们身体里的尸体之上，因此裂开的石膏下渗出了潺潺的鲜血。

　　而尸体本身，是没有皮肤的。

　　此时的雕塑已经被外勤们先行处理过了，两具雕塑的正面石膏都被细致地剥开，人的肌理与血肉纤毫毕现地展露在秋野安二人的面前。

　　包括她们痛苦而又绝望的没有面皮的脸。

　　秋野安脑门突突地跳，他看着同样神色冰冷，眼中泛起幽光的的高桥黑目，郑重地问道。

　　“能强行破开膜，侵入异度当中吗？”

　　闻言，高桥黑目却咬了咬牙，摇头说道。

　　“不行，我只能依稀感受到它的位置，没有更多信息做不到强行侵入。”

　　秋野安没有犹豫地回头。

　　“找到凶手，逼迫它暴露自己的异常，然后清理掉它。”

　　“现在，我们去看看另外几个地方。”

　　高桥黑目看着秋野安平淡的背影，却从他平静的声音里听到了潜藏着的令他寒颤的杀意。

　　他没有见到过这样的秋野安。

　　他见过或者听说过怯懦的、无奈的、犹豫的、怜悯的、慈悲的、憨厚的秋野安，就是没有这样子，他看不到一点情绪的秋野安。

　　但是看到那两具赤裸地躺在地上的女尸，高桥黑目心中也有着怒火升腾而起。

　　他们找不到任何一点有关于死者的信息。

　　死者是谁？

　　死者是这所学校里的他、你、我。

　　鲜活的人、热情的人，就这样因为某些人的一己私欲痛苦的死去，没有一点声息。

　　而且死者有多少呢？

　　北原直树看到的大概都是真实的，这座学校里的尸骨不计可数！

　　如果要把它们都找出来，不免需要大动工。

　　对视了一眼，秋野安拨打了电话。

　　“以反恐，防爆为由，疏散校内人群吧。”

　　“把全校都搜查一遍，我们需要知道，有多少尸骨藏在这光鲜亮丽的砖瓦之下。”

　　……

　　因为校运会本就躁动的校园更闹腾了起来。

　　武装巡卫一批又一批地下车，组成队列驱散着无辜人群，许多学生一脸茫然地顺从着人群，离开了学校。

　　过程中当然有人反对，宣城着自己进行着重要的实验，校方中也有一批人站出来施压，希望巡卫司方面能不要如此大干干戈，干扰学校正常的运行。

　　这批人里有许多本来就是重点关注对象，巡卫司顺藤摸瓜地调查着他们。

　　但这些都与秋野安等人无关，他们来到了如许河边上，等着水泵抽干这一段的河水。

　　没有劳烦委员会出手，请外勤稍微回避后，秋野安伸手一拉，银丝探入河堤的淤泥当中穿梭。

　　很快，秋野安目光一凝，他两指并拢向上一提，一具骨架被丝线从淤泥里拉了出来。

　　这具尸体显然历史更加久远，哪怕在常世中，腐朽的骨头上都萦绕着漆黑的怨念。

　　忽然，西屋大学校内所有异人都猛地抬头看向天空，如许河上，美术教室，食堂，宿舍......一处又一处地方升起冲天的红黑色光柱。

　　接近日暮本就昏黄的天空像被催促着快步走进了一片黢黑当中。

　　夜色深沉，没有月亮。

　　秋野安和高桥黑目对视一眼，明白这是因为异度侵入的影响夹缝变薄，导致他们坠入了表层当中。

　　表层就是所谓的第零刻度。

　　跟随着秋野安他们的外勤有五位，此时的他们神色紧张，提防着四周。

　　作为委员会的外勤，他们都是灵觉下沉到常世以下的倒霉蛋，遇到这种情况他们都要经历一回死里逃生。

　　而更多的学生，却是神色莫名，有些顺从着跟着巡卫离开学校，有些干脆同巡卫打了起来。

　　但是他们的认知都留在常世，死去的他们会在表层的某处重新站起来。

　　本就骚乱的学校快要和战场一样了。

　　见状，秋野安掏出了一把信号枪，朝天开枪。

　　所幸，表层的物理法则并没有扭曲的太多，信号枪照常炸开在天空中。

　　他们没有想到随着尸骨的发现，异度侵入会突然的来临，为了外勤们的安全考虑，把他们汇集在一处开阔地带显然是最好的。

　　用丝线细细感受着手中尸骨的秋野安发现仍然不能侵入真正的异度当中去，犹疑了一下，他对着四处观察着的高桥黑目说道。

　　“黑目，等直树来了以后，你去探查一下到底有几处异常的地方。”

　　“我去找找和井手凛凛花同一节课的名单上的人，顺带看看路上的人。”

　　“在表层还能保持认知的人多半和这次异度侵入逃不了干系。”

　　见高桥黑目点了点头，秋野安转身不再多说什么，他穿行在又遍布着大学生的校园里，地上如影随形的跟着他的丝线。

　　......

　　说是表层，但表层里的世界往往更加真实。

　　在常世之中，人们还要遮遮掩掩隐瞒着自己的内心，但是在表层世界，他们毫无遮拦地展示着自我。

　　因此表层的世界总被认为是诚实的世界。

　　秋野安已经看到了好多起口角之争演变为武斗，看到了好色之徒的恶意骚扰，看到了总是被吐槽的建筑工地真的被移为了平地。

　　这里像是梦。

　　空中会偶尔漂浮着一块凌乱的碎石。

　　随时有学生倒下，有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

　　人的脸上没有智慧，他们就像是完全还原外模的人工智能，模仿着他们的一言一行罢了。

　　走了很久的秋野安没有看见一个认知到自己身在何处的学生，但他看到人流开始汇聚向一个方向。

　　他无声混杂在了人群当中。

　　最后他顺着人群来到了一栋教学楼的底下。

　　人群仰着脖子，就像是嗷嗷待哺的禽兽一样。

　　秋野安看到了，这栋五层楼高的天台边缘站着一名学生，他的脸木然的朝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跳啊，快跳啊。”

　　“喂，混蛋，你以为站在上面很酷嘛。”

　　“胆小鬼，快下来吧。”

　　“川朴谨，你死了都不会安宁的，我保证！”

　　嘈杂的如同菜市场一样，在表层的世界，每个人都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似乎因为有着秋野安这个观众，这些漆黑的字体在空中显形，字的每一笔一划都歪歪扭扭像是爬虫。

　　这些字段来自于认识的人，或者是完全不相干的人，它带着最恶毒的诅咒，飘升到空气当中，变得硕大无比。

　　秋野安歪了歪头，随意拉来一个路人，蛊惑地问道。

　　“他是干嘛的，为什么跳楼。”

　　好巧不巧，这是个知道事件全情的，现实中的他本就急于分享心中的八卦，于是在表层中，他一脸木然如实说道。

　　“他女朋友跟人跑了呗，也不想想他这种穷酸样，人怎么能真正看得上他。”

　　“人不过是听富少的命令，玩弄这个穷小子，哪晓得这个小子想要假戏真做。”

　　“这可把富少恶心坏了，随便找人吓了他几天，没想到他就受不了了。”

　　说着说着，他干脆拍起来手掌，显然很满意这件笑话。

　　闻言秋野安的脸上无喜无悲，他的灵觉感知中，这栋楼正不断的汇聚着怨气，这里正在形成一个异度。

　　楼下的人群仰着脖子，痴狂地吠叫着，哪怕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人和楼顶的川朴谨一样，是个穷小子。

　　秋野安可以看到，随着越来越多的恶毒字段出现在天空中，川朴谨的身子颤抖的愈发剧烈。

　　这些文字正在一步步推动他的心头一热。

　　他的脚步是自由的，哪都能去，但他的心已经无路可退了。

　　他满脸恨意的看着楼下的人群，然后像折了翼的飞鸟一样，坠于他刚开始的年岁，亡于无人的关怀。

　　好在这里是表层，这里还有秋野安。

　　他越过人群，用丝线缓冲，轻飘飘地接住了川朴谨。

　　“同学，你值得活下去，你的人生不止是现在。”

　　“我给你活下去的理由。”

　　秋野安柔声说道，哪怕他怀中的只是一道投影。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现场却发生了变化。

　　所有仰长着脖子的人没有得到他们渴望的鲜血，吊诡的目光一齐挪移盯向秋野安。

　　秋野安面色如常，他只是看着头顶的这片天空，想看出点什么，他始终觉得天上有着目光的注视。

　　怀中的男子看着秋野安，忽然双眼里流下了泪水，他的眼神中诞生出了智慧。

　　“谢，谢谢你，我叫川朴谨，谢谢你，我不想被忘记。”

　　“不想和他们一样那么孤独。”

　　“谢谢你。”

　　秋野安猛地低下了头，他却在秋野安的怀里忽然暴毙，化作光点消散。

　　秋野安愣住神。

　　他是在常世中死去，影响了表层里的他。

　　再然后，浓烈的恶意聚集在了该楼的天台，秋野安明白这是怪异在诞生。

　　他都明白了，原来这片天空是片沉默的天空，所有的死者都只能在静谧中孤独的死去。

　　欺凌者成群，助纣为虐者不自知，其余的人皆是沉默。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西屋大学的天，是沉默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