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听到这声，老者停下脚步，提灯看向落到地上的林奇。

　　“好久不见。”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表情神态有着独属于年长者的沉着。

　　无需测试，林奇就知道这是自己的爷爷。

　　可他更想不明白了，自己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说为人善良，但至少也无功无过。

　　甚至在发现自己是不死者之前都还在帮助别人，为何不问缘由就强行派人来追捕自己。

　　就因为自己是不死者？

　　可自己是他的孙子啊。

　　更是在这里困住自己，与世隔绝五年。

　　可这一切在爷爷平静的面孔下看来仿佛都理所当然。

　　他是公司的总裁，他能够看见未来。

　　自打小的记忆起，慈祥两个字跟爷爷根本就不沾边。

　　凡事只问对错，无关亲疏，只要自己犯了错，必然会被罚。

　　即使久隔千日未见，他眼中也无半点怀念和其他的情绪，那句“好久不见”，就像和普通朋友打招呼应付一般。

　　陌生，又熟悉。

　　这就是林奇的爷爷，林擎。

　　林擎把提灯放在了地上，双手负在腰后，抬头看了看天。

　　无星无月，漆黑之夜。

　　他重新看向林奇，缓缓开口：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的话十分重要，你们必须记好。”

　　“这片区域已经被我隔绝于世界外五年之久，成为了一个独立区域，今晚也没有月亮和星星，所以不会被它们发现。”

　　林擎此刻的表情陡然变得严肃，第一句话就让绯和林奇的身子不由绷紧。

　　“现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三个活人了，你们能看到的所有星星和月亮都是假的。”

　　看着两人震惊又疑惑的表情，他继续道：

　　“黑暗——现在的你们可以理解为末日，已经降临三年有余。

　　生命几近灭绝，公司决定放弃这个世界，去新的时空继续对抗黑暗。”

　　“那——你把我们关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我们？”绯疑惑地问。

　　“不，是为了困住林奇。”林擎摇头，

　　“无法收敛的爱意、挥之不去的仇恨、欲求不得的贪婪，人一旦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便会被困在原地停滞不前。

　　满足以上条件，我才能有时间构建有效的收容设施。”

　　林奇沉默不言，老头子眼中的淡然，让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为什么要这么做？”绯接从林奇手里拿过剑，战甲无风自动。

　　林擎像没看到一样，身姿挺拔，巍峨如山：“林奇在未来会成为众生的公敌，是为众生带来终局的存在。”

　　“可那是未来的事情，你凭什么现在判定他有罪，就因为你能看到未来吗！难道他不是被你们逼成那样的吗！”

　　绯想据理力争，她知道被公司收容的那些收容物会有怎样的结果，做不完的实验，一直到收容物湮灭为止。

　　“是的，你说的没错，我能看见所有的未来，但无法改变未来，所能做只是抉择未来的走向罢了。”林擎坦然道。

　　“因此我选择了林奇毁灭世界的结局，所以要把他收容，这是让他走向这个结局第一步。”

　　“不是——为什么？”绯一脸难以置信，你脑子是不是看未来看多了看坏了。

　　“这已经是对生命而言最好的结局了，至少还能有人活着。”

　　林擎的语气稀松平常，苍老的面孔上没有半点波澜，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向绯解释道：“如果林奇站在众生一方，终有一天，他会为了你们，为了世界，为了这份责任而选择牺牲自己，

　　然而众生终究会被黑暗吞噬，宇宙将迎来黑暗的终局。

　　但如果林奇在众生的对立面，他会更加肆无忌惮，自由自在，不可战胜，连黑暗也无法阻挠，

　　这样受他庇护，乃至被他控制的生命还能接着活下去。”

　　林奇听罢，沉默了许久，摇了摇头：“我不相信你。”

　　“显而易见。”林擎点头，对他的说法毫不意外。

　　“我今天来这里只是给你一个选择，我可以用转世重生之法，在绯死亡之前交换你自愿被收容。”

　　“奇，不可以。”绯骤然握紧了手中的剑。

　　冰冷的寒意泛上心头，心脏也随之一紧。

　　如今她才明白，这一切自始至终都是林奇爷爷设下的一个陷阱。

　　为了困住林奇，就连她和林奇的相爱也只不过是陷阱的一环。

　　白皙的指节根根捏紧，心中涌出无法抑制的怒火。

　　凭什么这样肆无忌惮的掌控别人的命运。

　　凭什么将别人感情视做操控别人的道具。

　　凭什么这么坦然毫无负担的做出这一切。

　　但她不知道，这是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老人窥见无数绝望的未来才无奈做出的决定。

　　曾几何时，林擎恨透了自己的这双眼睛。

　　只能抉择、无法改变的未来，到底有什么用了。

　　他知道做出每一个选择后有什么结果，但也只能选择罢了。

　　它不像天赋，更像是诅咒。

　　眼睁睁看着妻子死去，儿子骤然也离他而去，却无法改变这一切。

　　因为他知道他们的离去也是既定的未来。

　　如今林擎垂垂老矣，这种痛苦已然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选择继续承担这份痛苦。

　　林擎看向林奇：“那么等绯要死的时候我再来听你的回答，这些事情不要在有星星的时候谈论。”

　　云似乎迫不及待地散开了，星星重新出现，林擎提着灯转身就要离开。

　　下一刻，

　　“不准走。”

　　绯叱喝一声，挥剑斩出，浑厚的剑气撕裂空气，炽烈的火焰升腾而起。

　　刹那间，湖水蒸发，山林失火，滚滚雾气与滔天烈焰遮蔽住群星窥探的星光，世界一瞬化为地狱。

　　“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肆意绽放的烈火间，她将剑指向老人，绯色的眸子里满是冷厉。

　　林擎回头，苍老的面孔第一次露出笑容，充满恶意。

　　“当初你父母死在我手里也是这幅表情。”

　　“你——”绯的瞳孔猛然张大，手中之剑无法控制地斩了出去。

　　林奇听到这话心里一惊，看见爷爷的笑容更是暗道不妙。

　　他知道爷爷绝不会这么笑，这个人实际上和自己同样是个老阴逼。

　　“绯！回来！”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自始至终，从林擎出现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主动权都掌控在他手里。

　　面对迎来的剑锋，林擎不闪不避，缓缓道：

　　“条件满足。”

　　“无法收敛的爱意在你们之间，挥之不去的仇恨在你，欲求不得的贪婪在我。”

　　“抱歉孩子，骗了你，你的父母我根本不认识，我是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糟老头子。”

　　他手中的提灯中猛然迸发耀眼的光芒，世界一时亮如白昼。

　　两人被光芒照射着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四周的现实被修改着。

　　山火与森林一寸寸消失，原本的湖坑消失，变为了一条青石路，

　　裁缝铺、饭店、屠宰铺一座座复古的建筑拔地而起，随着青石路依次排列。

　　随后一条蜿蜒的小道指向两人居住的木屋，木屋也改变着，变为了上下两层楼的凹型房屋，

　　直到一条幽深的隧道出现在两人面前，林擎终于收回了提灯迸发的光芒。

　　“收容设施——森鹿镇构建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