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贼
散秋临别时的那句话成了李云歌绕不过去的一个坎,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散秋所言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散秋和腊月的出现原本就很奇怪,但“再见”那句话更加奇怪。
就算我是个穿越过来的,她也不应该知道,这一个全身破烂的吟游者,有什么可惦记的?
好在凭借他多年社畜的扎实基础,暂时忘掉操心的事,让自己睡个好觉的能力还是有的。一夜过去以后,李云歌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他跨坐在马背上,怀抱着自己的五弦琴,时不时拨弄出几个音符来。
向着遥远的北方,短暂休整后的马帮再次启程。只是由于昨晚的经历实在离奇,汉子们七嘴八舌的全在谈论这件事,而比起肥遗,他们似乎对散秋和腊月更感兴趣。
段辰砂驾马赶到了李云歌身边,开口就问:
“迦谶,你是在哪里碰到那俩姑娘的?”
李云歌歪了歪头,昨晚发生的事情确实不好解释,为了不再引起事端,他只能避重就轻地解释道:
“就离肥遗的尸体不远,她们大概是听到动静被吸引过来的。”
“她们是什么人?”
“猎户吧,也许。”
“猎户能拿出那种品相的白蚌珠吗?”
段辰砂摇摇头,接着说道:
“退一步说,即使她们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那样一枚白蚌珠,猎户家的女儿会拿这么珍贵的白蚌珠,来换布料、衣服和零食?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这谁知道呢,这种事也说不好。”
李云歌耸了耸肩,尽可能表现得满不在乎: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沙帮头不是也没拿你的脑袋去换那悬赏的黄金吗?”
段辰砂默然,李云歌见他不说话,又开口问道:
“我们这是要去哪?”
“武威。”
段辰砂抬起头,望向天边:
“当年武威皇帝北伐以后,鹰扬将军乔怀冰奉诏在此修筑边城一十六座,这十六座城池与呼兰、云霁连成一片,并称武威十八镇。其中最大、最雄伟的便是武威皇帝亲自命名的武威城。”
“武威城往北数十里,就是号称能挡百万雄师的武威关。”段辰砂指向北方,仿佛那座雄关就在不远处,“我小时候曾经去过一次,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当年是挺威风,现在早就不行啦!”
说话的间隙,沙帮头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两人身旁,他一手握着马鞭,大喇喇地说着:
“武威皇帝是什么人!他能率百万大军,撵着戎族人在草原上跑!但等到武威皇帝殡天,后来的可就做不到咯!”
这是了解这个世界的好机会。李云歌连忙问:
“帮头,此话怎讲?”
“你是吟游者,这些事都不知道?”
沙帮头面上有点嫌弃,但有人愿意做自己的听众,他还是乐于多唠叨两句:
“当年北伐完,边军已经是尾大不掉,武威皇帝一死,没人能镇得住那些边将!后来的崇文皇帝有年办了个大案,借机砍了两个大臣的脑袋。”
他长叹一口气:
“你说巧不巧,那两个大臣正好是给边军筹措军粮的地方大员!从那时候起,边军的粮饷就越来越少,到了如今这一朝,实际发到边军手上的粮饷甚至还不足最初的一成!当年我还在宫中宿卫的时候,就常听人说,‘宁为天宸一走卒,不做边镇百夫长’!”
沙帮头说得绘声绘色,手中的马鞭也在空中挥舞,不过周围的马帮汉子们却对此毫无反应,仍然只是自顾自地聊着天。
李云歌心里觉得奇怪,开口问道:
“这么说,帮头当年是……”
“我当年在北衙禁军,也算是个小统领。”沙帮头看着李云歌,看上去还有些得意,“宿卫东宫,保护储君。迦谶兄弟,你不会觉得我先前说的那些是在吹牛吧?”
不等李云歌说点什么,走在前头的小伍就大声抱怨道:
“帮头,你这些话兄弟们早都听了不下百遍,再说下去,耳朵都要起茧子咯!”
沙帮头伸长了脖子,上面的皮肤涨得通红:
“闭嘴!又不是说给你听!”
李云歌笑而不语,宫中宿卫可是公务员中的公务员,铁饭碗中的铁饭碗,沙帮头会沦落到跑马帮的地步,恐怕是犯了什么大事。
哔——哔——!
沙帮头还想再说下去,山道两侧的树林间却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口哨声,警觉起来的马帮众人立刻停下脚步,一手按在腰间的兵刃上。
片刻之后,原本空荡荡的山道上冒出十来个人,他们骑在肃北特有的青鬃马上,身上披着御寒的皮袄,皮袄下还露出点毛毡缝成的软甲来。
“何方好汉?为何要挡我等去路?”
沙帮头的问话并没有得到回应,反而是树林间隐约传出窸窣的脚步声。仔细一看,刚刚发出口哨声的地方又多了二三十人,此时正成三面包夹之势,将马帮围在狭窄的山道上。
眼见来者不善,马帮汉子们腰间的刀纷纷出鞘,刀光剑影之中,正午的呼兰山道竟横生出肃杀的氛围来,一场血战似乎已经在所难免。
“呼兰山怎么会有山贼?”
沙帮头自言自语间,一声短促的口哨响起,两侧树林间的山贼们就举刀咆哮着冲来,不过三十来人,硬是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这什么……听到声音的瞬间,李云歌脑海中又有回忆闪过,这原来是一种叫做“聒音术”的秘术。作为太古秘术中最基础的一种,聒音术只能在相当有限的空间里将声音放大。
与之相对的,聒音术对施术者的要求也不高,只是这么片刻功夫,李云歌就大概知道该如何施放这种秘术了——他只需要深吸口气,感受着某种东西从身体里流淌而出,然后想象着把声音给放大……
所以,受到秘术影响,也算接触到能引起回忆的东西?
李云歌还来不及细想,山道正面传来一声马嘶,头目模样的山贼一马当先,朝着马帮的行列杀来。
三面交错的喊杀声中,沙帮头高高举起了他的佩刀,曾经被鲜血洗涤的兵刃在阳光下闪亮,枣木刀柄上隐约可见“武威卫”的字样。
“来!为我掠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