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村勋，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是那种看上去老实巴交，挨欺负也不会反抗的人。

　　像是在这种拥有两百人的，鱼龙混杂的造船厂里，在这些劳作的工人中，不仅有本地人，还有外地人，甚至有外籍人士。

　　其中有吸毒的人，有赌博的人，有总跟别人说要去哪哪哪找小姐的人，当然还有加入帮派的人。

　　或许成年人不该像学生那么幼稚，一有点儿矛盾就要打打杀杀，嘴上不留情，叫嚣着放学要去校门口单挑，然后背地里把但凡有点儿关系的同学，甚至是不良都拉过来，为自己撑腰，然后一不小心就变成了打群架。

　　足立区的那些摆烂学校时常会发生这种事情。

　　而造船厂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情，这里的每个人，每一个人，都像是准备好爆炸的炸药桶，一句不尊重的话，就能引爆他们，除了志村勋。

　　志村勋不爱说话，不爱和人接触，工作了几年，连身边同事的名字都没有记全。一眼看过去，就能轻易看穿他，知道他就是那种没有任何背景，老实巴交的人。

　　如果是刚到造船厂工作的混混，在闲暇时间谈及志村勋，一定会说他坚持不了太长时间，在这种地方。

　　但志村勋在这里工作了快三年了。

　　他对霸凌有着极高的耐受性，得益于他的学生时代。

　　志村勋习惯成自然，他拥有一种抗压机制，在心理层面形成了绝对防御。

　　他认为自己活该被霸凌，他太软弱了，没人比他更无能，所以他更加珍惜眼前获得的一切。

　　与此同时，志村勋也会时常幻想，幻想自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一个无比强硬的人。

　　志村勋所在的宿舍有一个脾气暴躁的舍长，也是管理他工作岗位的一个小组长，名叫藤村一郎，据说有帮派背景，在他手底下能干满一年的，没有不巴结他的，除了志村勋。

　　志村勋脏活累活都干，任劳任怨，藤村一郎拿他没什么办法，毕竟如果为造船厂考虑的话，这种人太完美了，在当今这个时代，已经是稀有级别的社畜了。

　　“志村，该起来回家了。”

　　藤村一郎走进宿舍，推了推志村勋。

　　“嗯～”

　　见有人叫醒自己，志村勋努力睁开双眼，眼皮还在因为困倦想要合上。

　　“连续加班多少天了？该回家去休息了，去休息一天吧，两天也行。”

　　“嗯？”

　　真的是藤村的声音，是他几乎从未听过的，对他说的，用温柔的声线震动产生的动静。

　　志村勋揉了揉眼睛，他一脸不可置信，随即慌张了起来。

　　“组长，我不累，我还可以...”

　　志村勋其实最近挺累的，尤其是脑子，他感觉成天最想做的事就是睡觉，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必须强撑着，他不能丢掉这份工作。

　　“啊，我想起来了。抱歉，组长，我现在就去带那两个新人。”

　　志村勋赶紧起身，他猛然记起藤村一郎前几天把两个刚入职的新人交给他去带。

　　志村勋的工作岗位是流水线操作工，要说技术吧，还真有点儿，最主要就是得记住步骤，不能错。

　　说起来复杂，做起来简单，但怎么也需要熟悉几天或者半个月，因人而异。

　　教人嘛，就需要耐心。

　　像志村勋这种工作，新人是最容易适应不了，很多没两天就跑路的，尤其是年轻人，有房有车有房贷的还要好点儿。若是摊上教人的师父脾气暴躁，可能没一天就把人赶跑了。

　　志村勋的工作是需要计件的，教人肯定要耽误自己挣钱，不止如此，新人试用一天后，就有工作量要求了。

　　教人的这几天，他得时刻盯着，一方面不能让新人气馁跑了，另一方面也不能让上头对新人不满意。

　　做不好就是两头为难，左右不是人。

　　做好了，上头那边认为这是老人应该做的，新人那边呢，时间久了，就算没离职，也早就把教人没几天的师父忘了。

　　说白了，在造船厂，就志村勋这个岗位，教人绝对是苦差事，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也就是志村勋脾气好，对藤村一郎有事没事就把新人往他这甩，从无怨言。

　　造船厂的工作本来就不好干。

　　在这种重复、单调的工作环境中，每一个劳工，就像是造船厂这个高度自动化的巨大机器上的，一个小小的齿轮，没日没夜的转动。

　　甭管有什么兴趣癖好、目标，亦或者理想，在成为齿轮的那一刻起，就要做好觉悟，做好齿轮该做的事，任何个性都会在齿轮的转动中，慢慢磨灭，然后等待老化后被替换。

　　因此，很少有人能坚持下来，新人总是来来去去，所以志村勋做师父的日子很多，他已经习惯了时间被占用。

　　志村勋并没有时间想抱怨的事，他现在很担心，心里只想着会不会被辞退的事。

　　可能是最近劳累过度，把教人的事给忘了，才引起藤村先生的不满吧？

　　真希望藤村先生念及自己的苦劳...

　　志村勋非常害怕，脸上的五官都揪紧成了一团。

　　“志村，坐下！”

　　藤村一郎把起身的志村勋按住。

　　“回家去休息休息吧，求你了。”

　　呃...

　　“组长，我...，我...，我是不是...，被辞退了？”

　　志村勋犹豫片刻，赶忙面露慌张地询问，他知道自己要不是再不说出口，稀里糊涂地回家，没过几天可能就收到辞退的短信或者电话了。

　　他经历过很多次了。

　　而且有很多公司并不管他的死活，那些公司会拖着他，等到最终的裁员名单下来后，才通知他。

　　“没有。”

　　藤村一郎认真地回应，脸部不自然地抖动。

　　这是被谁打了吗？

　　藤村一郎的异常举动，让志村勋注意到他的左眼角竟然有一片青紫。

　　“志村，你可以回去了，不是裁员，你很努力，你和我，还有上头都知道。所以...，总之...，回去休息吧，休息两天再回来。”

　　藤村一郎诚恳得不像话，就差躬身求志村勋休息了。

　　呃...

　　志村勋瞪大了双眼，他一时间惊奇得不知道怎么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