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无地自容。
感情经历欠缺者的通病,容易想入非非。
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仙子想问的,李兄已跟我讲了,但我也是从别处看来的,恐怕不能为仙子解惑。”
该说不说,冥冥中真有几分宿命感。
今日倘若不是同窗上门,韩雪容就不会假大方,他也不会来这暖香阁,自然便没有和李越的交易,更见不到明雪殊,身上的暗疾也就全然无知,最后在三个月后的某一天突然暴毙。
现在想来,他魏某人或许真的命不该绝?
当然,得罪妖女一事暂且先放在一边。
“是从何处得来?”明雪殊颇有些治学态度。
“从一孤本上,但那本书已经转让他人,现在不知所踪了。”他又拿出糊弄李越的那套,先将话说死,以免对方穷追不舍。
他就知道,文抄公那套根本行不通,似明雪殊这般懂行的,从细节处入手,轻易就能拆穿。
“如此倒是一桩憾事。”明雪殊难得感慨。
听在魏书耳里,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样,心里没来由滋生几分歉疚,于是脑子一热道:“不过那本书上,不止一次用红豆表相思,我还记得句……”
他稍稍沉吟,装作回忆的样子,而后一拍脑袋道:“对了,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由此观之,这想是某时某处某些人的共识。”
屏风上的人影闻声顿住,许久后才响起微不可查一声叹:“篇篇佳绝,只可惜无缘拜读。”
这大约是她今日情绪最为波动的时刻。
所以灵湖的仙子,竟意外是文艺女青年?
魏书更有负罪感了。
撩拨起人的兴致,还无法负责,与负心汉何异?
一时冲动道:“孤本虽已遗失,但在下还记得篇绝妙小说,仙子以情问道,应当能从中窥见一二世情。”
借用前世诗词容易惹上事端,但小说不会,后者本就是一家之言,如何都能圆过来。
而从体察世情的角度出发,明显也是小说更合适。
“小说?”小说在此时尚算不入流的体裁,明雪殊作为云隐灵湖倾力培养的传人,自然不太会看过这类。
“仙子或许不知,小说虽不入正统,但书中家国事、男女情、忠孝节义尽而有之,不失为一种增长见识的方式。”魏书侃侃而谈。
明雪殊果然意动:“如此倒真可一观。”
于是二人约定,再过三五日,魏书将默好的第一卷送来。
这样算是抱上云隐灵湖大腿了吗?他暗自思忖。
神思游移间,又听得明雪殊鸣玉声线:“公子,晚烟还有一事相请。”
忙应声道:“仙子有话但说,莫要折煞我。”
他还发现,对方几次自称都是艺名,颇为融入身份。
“关于我的身份,还请公子尽量保密。”
“仙子救命之恩,在下自当遵从。”魏书认真道。
明雪殊却说:“传你种玉诀,并非为挟恩图报,你若觉得为难,我离开琅都便是。”
由此观之,世人“生性高洁”之评语,绝非空穴来风。
魏书莫名有种亵渎仙子的罪恶感,语带歉然道:“是在下失言。”
他顿了顿,福至心灵般说道:“那我就当为朋友保守秘密。”
屏风上的影子微微一凝,而后首次语带笑意:“如此多谢公子。”
魏书生平第一次发觉,自己也有拿捏女人心思的本事。
兴许真能同绝代仙子做知己。
当下也笑道:“那在下先且告辞。”
不亲热不疏离,应当是对方喜欢的社交距离。
明雪殊没挽留,只叮嘱他刻苦修行,以及默出小说第一卷。
魏书一一应下,而后作别对方。
刚出门,便觉“刀光剑影”。
楼下座无虚席,皆翘首举目,凝望着自己。
他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不敢如李越那般张狂,堆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朝众人点头示好后,微垂着头赶回自己那一桌。
刚沾着桌凳,李越就迫不及待问:“如何?”
“果真天女。”魏书想了想,给出最恰如其分的评价。
众人深以为然地点头,在这帮风流客眼里,晚烟姑娘甚至要胜过灵湖仙子和阴月妖女,称一句天女并不过分。
只是不知,当他们知道所谓的晚烟姑娘就是雪殊仙子时,又会是怎样的神情。
李越又问:“晚烟姑娘真容如何?”
魏书闻言一愣,对哦,明雪殊到底长啥样?
会面时变故太多,他甚至没来得及关心这个。
于是反问对方:“你不也见过?”
“隔着屏风,能见到什么?”李越一脸悔色。
“那我也是。”魏书却一点儿都不后悔。
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总归能一睹真容。
“不是,你进去这么久,连人都没见着?”何文杰难以置信。
“晚烟姑娘不愿露面,我又怎好唐突佳人。”魏书随口应付道。
“俩废物!”何文杰酸溜溜嗤道。
一句话引燃众人既羡且妒的情绪,纷纷举杯要灌两人酒。
当然,多数进了李越的肚子。
这厮后悔不迭,借酒消愁,来者不拒,偏偏一身好酒量,拼倒了四五个后还有余力,叫嚷着要将所有人喝趴下。
与他相比,魏书要收敛许多,只饮到微醺,就将杯子搁置。
毕竟才婚后第一天,倘若就一副酒鬼状,韩雪容想必会后悔所托非人。
酒至终局,已有七八分醉意的李越忽地一拍桌子,从兜里掏出张银票,舞到魏书跟前,嘿嘿笑道:“魏兄~嗝~我只能给……给你五十两,毕竟我们一人见了一面,理……理应平摊。”
魏书看着眼前一百两的银票,叹了口气,将对方按倒在桌上,亲自动手在他身上摸索。
李越醉眼惺忪,含糊不清道:“你干嘛?嗝儿~我不喜欢男人,我只喜欢晚烟姑娘。”
魏书没办法,只能拾起个橘子塞进他的嘴里,而后继续上下其手。
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在对方兜里摸出了五十两银票。
随后拿这五十两去结账。
望着手里剩下的二十两银票,魏书这才知道,自己险些被人宰了波大的。
韩雪容的全部嫁妆竟只够喝三顿花酒!
还得是不点姑娘陪酒的那种。
这暖香阁的消费水平未免太高了些。
心有余悸下,人都清醒了许多。
当下哪敢久留,连忙往家赶。
他家离暖香阁并不远,不多时便到了院外。
小心翼翼推开门,厅内灯火通明。
一道纤细的人影坐在桌边,素手支额,似在休憩。
魏书蹑手蹑脚,缓缓近前。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般小心,潜意识里就不敢吵醒对方。
却功亏一篑,还未行至半程,便听得冷冽女声:“你还知道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