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
哒..哒..哒..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之际,清脆嘹亮的马蹄声,在南平县城外响起。
苏良骑着战马,不费吹灰之力地走进县城后,便看到坑坑洼洼的道路上,到处都是碎石瓦砾,其中混杂着一些干结的血迹和百姓打扮的尸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狼藉。
附近的民居大多大门紧闭,窗户紧锁,而没关门的,则能够透过门框隐约看到里面的血迹和尸体。
看到这些,苏良的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他出生在无数先烈前仆后继打出来的和平年代,穿越前,短短二十六年的人生不说顺风顺水大富大贵,好歹也是衣食无忧,起码不至于连活着都成为一种奢望,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实现。
突然看到乱世中人命如草芥的凄惨画面,他怎么可能毫无波澜,心如止水?
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往日里习以为常的平淡日常,是何等的可贵。
和这些惨死与兵灾的百姓比起来,哪怕没有系统,穿越前的他过的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当然,要是没有入错行就更好了。
越往里面走,苏良的心情就愈发沉重,仿佛胸有块垒,堵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呼吸也变得愈发粗重。
很显然,陆恺之留守县城的将士见前线部队溃败,兵符被碎,知道南平易主已经不可避免,于是在圣灵力彻底消散前掠夺县城,抢到足够返回零陵郡境内的粮草后再行逃亡之事。
毕竟兵符被碎,全军将士都无法得到郡城的圣灵力补给,只能靠粮草行军,而且还得在桂阳郡的部队将圣人之力彻底辐射到全县之前赶紧撤离,不然百分百会被侦查到他们身上来自零陵郡的圣灵力,然后被追兵追上。
除了当地的世家豪族按照惯例不动以外,其他百姓都经历了一轮血腥的洗劫。
说到底,如今的世道,地方大族便是一方势力的统治基础,只要当地豪族的利益不受损,就不会影响以后对这里的统治。
这是乱世必行的潜规则之一,也是乱世百姓的悲哀。
渐渐的,苏良脸上逐渐渗出细汗。
即便继承了前身的记忆,头一回看到如此多死状凄惨的尸体,其中有不少还能看到残肢断臂、随处丢弃的五脏六腑,面对如此惨烈的光景,他还是有些难以适从。
没当场吐出来都算他心理素质不错了。
“将军,你怎么了?”
身后的亲兵李进很快注意到苏良的异样,顿时打马上前,很是担心地询问道。
“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工?”
苏良之前就感染风寒一病不起,大军也因此不得不缓行军,虽然昨天突然就好了,但也可能是他在逞强,强压着病情以免耽搁军务,现在开始撑不住了。
亲兵都是他的同乡,也是他的班底,不说富贵与共,光是乡邻之谊和拉他一把的天大恩情也足以让李进对苏良忠心耿耿。
苏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随后他从腰间取下水壶,狠狠灌了一大口,缓了一口神后,转头对李进说道:“李进,你马上去陈英、林超和孟岱那边,替本将传一道军令。”
李进一脸担忧地看着苏良,但还是抱拳应道:“将军请吩咐。”
苏良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神情肃穆地道:“着令,别部司马陈英即刻率领所属部众收殓县城百姓尸身,择一善地将其安葬,令王宁部和孟岱部清理城内道路,尽快恢复县城道路通行,不得有误!”
闻言,一众亲兵顿时惊了。
啥?
让将士做收尸的活?还让他们去干杂活?
这些脏活按照惯例不都是命令黔首去做的吗?
这么对人家自带的部曲真的好吗?要是让他们背后的豪族记恨上怎么办?
就算看陈英他们不顺眼,和他们不对付,也要为自己的前途着想吧...
李进脸上唰的一下就冒出了冷汗。
“将军,这...不太好吧......”
他没有马上去找陈英,而是迟疑了一下,准备劝苏良几句。
然而没等他劝说的话说出口,苏良便摆了摆手,淡然道:“没什么不好的,将士们身手矫健,臂膀之力千斤有余,又有圣灵力加持,精神和体魄都远超常人,干起活来比普通百姓快多了,些许体力活不在话下,就当是操练吧。”
“刚好最近几天没什么战事,找点事情做也好。”
闻言,李进不禁有些无语。
将军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大家好不容易打了场打胜仗,结果你不让将士们快活快活也就算了,竟然还让他们堂堂悍勇之士去干黔首的脏活累活。
虽说这点活对于他们来说轻而易举,完全没压力,比起平时的操练强度差远了,但...这不是折辱他们吗?
如此行事,将士们岂能不心生怨愤?
若是突发战事,心中有怨的将士们还肯尽心用命吗?
要知道士气可是三军除将领个人实力和士卒素养、装备以外的战力关键之一,若是士气低迷,就算主将实力逆天,部队的战力也绝对高不到哪里去。
哪怕抛开这些不谈,只考虑这些部曲背后的豪族,都不应该如此行事啊……
似乎是看出李进在顾忌什么,不等他开口劝说,苏良便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也知道你是在为我的前程考虑。”
他没有用身为主将的权威直接让李进闭嘴干活。
毕竟李进是前身的同乡好友,而且前身四处云游求学时还帮着照顾前身的父母,解决前身的后顾之忧,苏良对待他自然不能像对待陈英他们那样强势。
“的确,我这么做有些不合规矩,势必会得罪桂阳豪族。”
李进面露疑惑之色:“既然将军知晓利害,为何……”
“因为民,乃是国之根本!”
苏良眼神坚定无比地道:“古今成大事者,莫不以民为贵,以民为本,以民为重!”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压低声音,身后的一众亲卫听得一清二楚,脸上同时流露出诧异之色。
其中一个脸上长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红色胎记的女卫在反应过来后,看向苏良的目光中陡然闪过一抹异彩。
苏良倒是没有注意到她,接着说道:“正所谓:得民心者,可为君王;得君王心者,可为诸侯;得诸侯心者,只可为大夫。故,主公若要成就大业,则必须珍视百姓,重视民生。”
“笼络民心,方可一统天下!”
“况且主公身为炎室宗亲,我大炎两京一十三州,百兆生民皆为主公子民,我等身为炎臣,身负主公信重,代表着大炎正统,所率部众尽皆王师,岂能如其他诸侯一般虐流百姓?”
说着,他又指了指周围房门紧闭的民舍。
“如今南平百姓刚经历陆贼残害,正是惊惧不安、饥寒交迫之时,现在更视我等为陆贼那般的豺狼,严防死守,抗拒至极,倘若我等不体恤百姓,强征民力,岂不是明摆着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
“将心比心,倘若当初在始安时,我等经历贼寇洗劫,亲眼目睹至亲善邻被贼寇所杀,侥幸捡回一条命,悲恸和惊惧之际,这时其他诸侯的部队占领始安,强征我等为其卖命,你会是什么感受?”
话音落下,李进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他的家境一般,虽然因为年少时就和苏良关系莫逆,耳濡目染之下见识比常人好上不少,但也改变不了黔首出身的事实,和苏良这个有资格求学读书的寒门子弟比差远了。
寒门也是门,是落魄的世家豪族,祖上好歹阔过,就算衰败了,又经历多次家族剧变,但家族的底蕴多多少少还是能剩下一些的。
至少治政之法、兵法、战法、谋略、兵阵之类的家学会流传下来,家中但有人杰出,随时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苏良前面的那番话他并没有完全听懂,但后面的换位思考,他却能感同身受。
这时再看周围那一具具为了保住最后的活命粮而被残忍杀害的尸体,不禁有股酸涩之感油然而生。
于是,他沉默了,劝说的话怎么都开不了口。
不仅是他,其他出身和他差不多的亲卫也低头不语。
而那女卫在听完苏良的讲述后,眼中陡然绽放出惊艳之色,犹如在无尽的黑暗中寻到一抹微光一般,看向苏良的目光透出些许憧憬之意。
“既然如此…”
几息之后,李进才抬起头。
“将军不妨令我等率部前去收拾尸体和清理道路,如此,既可以避免得罪豪族,也能体恤百姓,两全其美。”
这个建议听起来还是蛮不错的。
前身这次出战一共带了三千战兵,其中自然有风竺筠交给他的嫡系部队和他的心腹,不可能全是豪族的部曲,派自己人去干活,即便还是会有不少怨言,但终归好控制一些,不会惹出什么乱子和留下后患。
然而苏良却摇了摇头。
“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