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李二狗
“唔嗯...”
在苏良和一众亲卫的注视下,那少年发出一声虚弱的沉吟,才睁开不久的眼眸中,恍惚之色逐渐褪去。
“醒啦。”
苏良唇齿一碰,淡然开口。
听到人说话的声音,少年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良。
“你是......”
意识慢慢恢复,认知也开始挣脱混沌。
而就在他即将注意到苏良身上那精良无比的甲胄之时,苏良再次开口,缓缓说出自己的身份:“本将,乃是桂阳郡郡守风使君座下讨贼校尉,苏天行。”
桂阳郡守?
讨贼校尉?
这两个名词几乎瞬间击破了他意识之中的迷雾,使得他刹那之间便彻底清醒了过来。
“啊!”
他下意识地脚下一蹬,整个身体朝前一扑,跪倒在苏良跟前,而后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草民李...李二狗,拜...拜见苏将军!”
极度紧张之下,他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
他虽然不懂什么讨贼校尉,这玩意又是个什么官,毕竟他一个小屁民怎么可能了解一郡之地的体制制度?但郡守是个什么官他却是听过的。
毕竟在天下大乱之前,一郡之地官最大的就是郡守。
他即便不了解郡守具体是秩多少石的高官,也知道肯定比南平县县令牛气得多。
南平县令对他来说就已经是天大的人物了,苏良自称是郡守座下的什么校尉,那他即便没有县令官大,也绝对差不到哪去。
突然面对如此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哪怕少哆嗦都算个硬汉了,怎么可能不心惊胆战?
苏良朝他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起来吧。”
言语很是随意,丝毫没有为了保持威严而刻意压低语调。
李二狗心神稍微松了一点。
但也只有一丁点而已。
“谢...谢将军......”
他再次磕了个响头,竭尽全力表现出自己的卑微,这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而后忐忑无比地瞥了苏良一眼,又马上如同鹌鹑一般低下脑袋,不敢和苏良对视。
见状,苏良顿时感觉有些无奈。
不过他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即便在大炎王朝还没彻底崩溃,社会秩序还依稀存在的时期,底层百姓在朝廷和势族豪强的双重压迫之下,连活命都成了一种奢望,自然早就把人格和尊严丢得七七八八了。
更何况是现在。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谨小慎微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生存之道,不是他说一两句漂亮话所能改变的。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白费口舌。
苏良三两步走到少年面前,开门见山地道:“说说吧,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何...”
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过头,看向一旁依旧昏迷不醒的独臂老人。
“这位老者会失去一臂,上面那几截明显煮过的手骨,又是怎么回事?”
虽然大概能猜到,但最好还是从当事人口中确认一遍,免得有什么遗漏或者意想不到之处。
听到这话,那名叫李二狗的少年先是怔了怔,本能地顺着苏良看着的方向看去。
当他看到老者那空空如也的臂膀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睛突然红了,豆大的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渗出,而后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
顿时,原本黑乎乎的脸上,出现两道清晰的泪痕。
“爷爷...”
他轻唤一声,缓步朝那老者走去,瘦骨嶙峋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苏良没有催促他,耐心地在原地等候。
很快,李二狗走到老者跟前,双膝猛地跪下,而后匍匐在老者断臂旁边,泪如雨下。
“爷爷,孙儿不孝,不仅没能耐,让您跟着孙儿一起饿肚子,还害得您...”
说到这里,他却是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哭声愈发歇斯底里。
悲痛和自责之下,他却是连自己的处境都顾不上了。
老者依旧没有醒来。
虽然经过圣灵力的滋养,他已经摆脱了鬼门关,但他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加上年事已高,身体机能衰退,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恢复意识。
约莫过了一刻钟,李二狗才勉强平复心情,然后郑重地向苏良告罪,这才缓缓把他们爷俩这几天的经历告诉苏良。
与此同时,县衙内的临时营地内。
“什么?”
陈英紧皱着眉头,面露愠色地看着面前手握令箭的方玉,沉声道:“将军让我等去南城搜救百姓?”
方玉点了点头,应道:“将军方才在一处民宅中发现两个险些被饿死的百姓,故怀疑南城之中或许还有不少因为家中断粮而晕过去的可怜人,若是这种情况,即便贴出安民告示,他们也会活活饿死在家中。”
“所以,还请陈司马速速动身,以免错过救人的时机。”
闻言,陈英脸上不仅没有释然之色,反而更黑了几分。
就为了几个贱民?
入你娘!
这姓苏的果然脑子有问题。
区区贱民,死了就死了,犯得着如此大动干戈?
又是收尸又是搜救的,还不肯动用民力。
怎么着?他们兴师动众,好不容易击溃陆恺之的零陵军,就是为了上赶着来南平给这里的百姓做牛做马的?
没有全军自由行动三日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好吧?!
真把自己当什么狗屁仁义之师了?
一想到自己此番莫名其妙遭的罪,陈英便在心中大骂不止。
狗日的黄口小儿,忒不当人子!
而见陈英脸色颇为阴沉站在原地,一直不接令,方玉眉头顿时微微一挑。
“陈司马?”
他轻唤一声。
“尔为何还不接令?莫非是想抗命不遵不成?”
抗命不遵这顶大帽子飞过来的刹那,陈英便反应了过来,而后果断表态道:“在下不敢。”
不管怎么样,不遵将领什么的,他是绝对不能认的。
随后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又莫名朝侧后方瞥了一眼,目光从一名百夫长打扮的青年身上扫过,而后故作谦卑地道:
“只是...弟兄们昨晚搬了一夜的尸体,整整一宿没合眼,现在好不容易忙完回来,结果才躺下不到一个时辰,就又得去南城忙活,如此...弟兄们恐怕扛不住啊。”
说着,他突然躬下身,朝方玉拱手行礼。
“还请壮士带在下去将军那,在下亲自对将军陈明利害,让弟兄们休息半天,养精蓄锐以策万全。”
说到最后,他的言语之中竟隐隐透出一丝恳求之意。
方玉闻言,面色不禁有些古怪。
扛不住?
骗鬼呢你!
一大帮身强体壮的小伙子在圣灵力的加持下,怎么可能干一晚上活就萎了?
这兵员素质得差到什么地步才会如此弱鸡?
这种菜鸡又怎么可能混到行伍里来?
只要有足够的圣灵力,正常的士兵别说只是干一晚上不算重的体力活,就算是急行军一整天,照理说应该还有余力才对,哪有那么容易累坏?
一念至此,他看向陈英的目光不禁变得有些微妙。
而在他暗自吐槽的时候,却没注意到,身后四个百夫长之中,那个被陈英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的青年却是面色发寒,目光中充满了怒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