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大夏王朝西南的一座小镇上,一位身着青衫的青年缓步而来。
太阳隐于云中,天光有些暗淡,蜻蜓低空飞行,这是要下雨的前兆。
林澈收起手上书本,他也曾经年少仗剑,游历天下,大夏山水他颇为熟悉,因此下山第一站去的是西边的大明。
大明山山水水很新鲜,又确实没有新意。
林澈只花了一年时间,就将大明江山游历一空,一路上见过许多人,也尝试考验了一些年轻修士,奈何天衍决修行门槛实在太高,最终没有找到合适人选。
如今他又回到大夏。
林澈将目光从路边野花上移开,眼前泥泞的小路上有车轮的印记,也有深深浅浅的脚印。
相比大明,现在的大夏反而让他感觉陌生——天上没有修士了,仙人也只在传说里出现。
传说成为现实就不是传说了。
仙人隐世也一定有他们的缘由。
林澈突然明白师父为什么想看看百年之后的天下了,从大明回来,林澈的体悟就更是深刻,原来天下已是换了模样。
既然如此,林澈也起了看看的念头。
他决定以后的路一步一脚印的走——想来这次旅途应该要慢许多。
名为舞阳江南小镇上,一场春雨让大家慌了神,街上的小贩开始收摊,嘴里不停吆喝着“下雨啦”,来往行人遮住脑袋,加快脚步往家里跑去,公子小姐们不一样,他们打了伞,不急不缓,正颇有雅兴地欣赏江南的雨景。
小镇上来了一位奇怪的外乡人。
一袭青衫,长相平凡,看起来刚刚弱冠,明明是位丢进人群也掀不起一丝浪花的人,此刻却让人忍不住多瞧几眼。
这人雨中漫步,任凭雨水打湿衣裳,仍是不疾不徐。
说的好听这是潇洒,是一蓑烟雨任平生,说的难听,
那不就是有病吗?
不远处有一茶肆。
茶肆搭了雨棚,雨棚底下十数个桌子,几乎都有人坐,但是,还有一个桌子是空的,看到之后,林澈连忙拔腿跑去。
身上豁达的气息瞬息不见。
其实说到底,哪有什么一蓑烟雨任平生啊,不过是淋惯了雨嘛。
进到茶肆,臀股刚粘木板,店小二笑嘻嘻上了跟前,“客官,您要点些什么?”
“一碗散茶。”林澈笑道。
“好嘞,您稍等。”店小二乐呵乐呵地离去。
茶棚里坐的满满当当,其中大部分都是汉子,或是在渡口搬货的,或是周边的商贩。相互之间都很熟悉,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听说了吗,南边打妖族又打赢了,运回一大批灵果呢,听说这果子吃了可以延寿十年啊!”
“大夏怎么总在打仗。”
“我们能打为什么不打,南边那都是打着玩的,点到为止,北边那才是真的打啊,就算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咱们也要打的。”
“要不是家里就我一个壮丁,当年我就去从军了。”
这国家真是越打越自信……
林澈抬眸扫视,目光如同流水般从每个人身上挨个扫过,嬉笑,愁苦,担忧,感慨,小小的雨棚下也有人间百态……
直到他不小心看到了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林澈轻咦一声,似乎来了兴致。
流动的目光就此停滞,一秒,两秒……那张脸上仿佛有看不见的漩涡,将林澈的目光尽数吞噬。
那是一位二八年华的姑娘,容貌秀美,看起来小家碧玉,一人占了一张茶桌,桌上只放了三本书,像是刚从书肆中买出来的。
“客官,您的茶。”
“谢谢。”林澈目光没有移开。
花了半晌,终于将她身上的层层封印看穿,饶是他有两百年阅历,此刻也是觉得眼前一黑。
的确是一名仙道修士。
在大夏如今文道昌盛,武道兴隆的时代,仙道修士如同凤毛麟角,极其罕见,林澈回到大夏之后,这是他见过的第一名仙道修士。
若只是如此,那不足为奇。
真正让林澈印象深刻的是这个人的伪装。
整整数十层法术,如同厚厚的龟壳,从容貌,气质,境界……各方面将全身覆盖,包裹得严严实实,即使是林澈,看穿这些法术仍然费了些劲,这姑娘真真实实坐在茶肆里,漏出来的却没一寸是真的。
伪装境界的手段不知道怎么评价,该说是阴暗呢……还是高明呢。
这人初看是个没境界的凡人,仔细一瞧感觉隐藏了境界,破妄之法一用,“真实”的境界会暴露在眼前,四境的修士以为她两境,五境的以为她三境……轻松看穿这人“真实”境界,任谁都会沾沾自喜一下,区区雕虫小计,不足为虑。
然而呢,
少女是十境的问道境修士,板板正正的大修士。
“诶,这么有意思啊。”林澈眨眨眼睛。
年纪如此轻轻便有这般修为,已经是令人称奇,更不用谈她还有如此多令人眼前一黑的肮脏手段。
姑娘的身份地位似乎也不低。
正念于此,茶肆里忽然开始起哄,汉子们齐齐开口央求那位一人霸占一桌的姑娘。
“姚丫头,你就继续给我们讲一讲上次那个故事吧,外面这雨下得正酣,一时半会肯定是停不了,我们坐这实在是觉得无聊啊。
雨滴落在棚子上,发出清脆声响。
姚夭合上书本,视线若有若无的从林澈那收回目光,她抬起头,看向那位起哄最凶的汉子。
冲他眨了眨眼睛。
那位汉子也是人精,当下放声一笑,招呼一声:“小二,给姚丫头上一盏好茶。”
店小二肩上搁着毛巾,站在一旁笑嘻嘻的,朗声道:
“不用您破费了。”
“姚姑娘愿讲是鄙店的幸事,我们店家自当奉上清茗一盏,给姑娘润润嗓子。”
棚下一时呼声四起,夸赞声不绝于耳。
气氛都到这了,不讲似乎都不合适。众人眸光灿灿,翘首以盼。
只见那姑娘清清嗓子。
这欢呼声忽的就弱了下去。
她脸蛋俏美,眸光灵动,端端正正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嫣然一笑。
“既然各位如此捧场,再推脱倒显得我不懂事了,那我就接着上回一叙,各位叔伯就权当个乐呵听。”
茶肆众人自当与她客气。
只听小姑娘檀口一张,寥寥数语,就道尽了半个江湖庙堂。
“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话说上回,孔明用计诱敌深入,司马懿兵困上方谷,火光大起,孔明本以为司马懿此番必死。不期天降大雨,火不能着,让那司马懿父子携败兵俱逃。”
茶肆内叹息声此起彼伏。
小姑娘接着开口。
“且说这回,孔明自引一军屯于五丈原,累令人搦战,魏兵只不出。孔明乃取巾帼并妇人缟素之服,盛于大盒之内,修书一封,遣人送至魏寨……”
汉子们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位口若悬河的姑娘,心神已经全被她的话语俘虏。
而在茶肆一角,
林澈呆呆地抿了一口茶,放下碗,丝毫没感觉到,自己嘴角沾了一片茶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