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头痛伴随着源自脑海深处的尖锐耳鸣。

　　让秋野良有种想要把自己脑袋砸开，再伸手进去关掉那个正在脑子里来回乱撞的闹钟的冲动。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即便系统已经调低了痛觉反馈，但每一次肌肤被剌开，肌腱动脉被割裂……

　　疼痛有如万蚁噬心，幻痛有如附骨之疽。

　　回档这份系统的馈赠，现在看来却更像是钝刀割肉的诅咒。

　　“呐，你说我是不是快坏掉了……”

　　不！说不定我从一开始就已经坏掉了……

　　哪有人被反复砍头之后反而还越来越积极的？

　　只有我这种脑子有病的人，才会上赶着去被人砍头的吧？哈哈哈哈……

　　秋野良自认还算是个有耐性的人。

　　但却是那种“聪明人”的耐心——对预期可以成功的事情抱有还算不错的耐心，就算中途遇到一些挫折或失败，也能朝着目标坚持努力。

　　但倘若遇到的是那种一看就希望渺茫，或者代价巨大的。秋野良连尝试的念头都不会有，只会果断选择绕路。哪怕为此会绕上很远的路。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身为节能主义者，一切浪费能量的行为都是异端！

　　圣光啊！那个异端……虽然值得一战，但太麻烦了，还是算了吧……

　　不知怎的，头痛到无法集中思绪的秋野良，却莫名回想起了上辈子第一次玩一款受苦游戏的记忆。

　　当懵懂无知的秋野良拔下新手村BOSS身上的那把剑后，他才终于明白了那天向他大力安利这款游戏的损友，脸上为什么会露出那样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是混杂了过来人的血泪与解脱，以及想看新人受苦的期待等等诸多复杂情感的奸笑。

　　而在被温柔的古达老师教了二十几遍“YOU”和“DIED”这两个单词后，秋野良成功地让损友露出了被撅后的“幸福”表情……

　　只是秋野良现在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最后打过了那个古达没有？

　　应该是…没有吧……

　　是了，自己向来不是这类硬核受苦游戏的受众。玩游戏也只是为了追求愉悦和放松而已。

　　卡在退款时间内及时止损才是聪明人的明智之举！

　　所以，现在呢？

　　脑子里的嗡鸣终于有了减弱的趋势。

　　捂着头喘息良久之后，秋野良终于渐渐得到平息。

　　满头冷汗的他像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一样，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秋野良感觉自己差点二度重开。

　　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

　　茫然走出便利店，望着晦暗不明的夜空。秋野良失了前路。

　　所有能做的挣扎都已挣扎过，所有能试的策略也都拿命试验过。

　　已经…无路可走了……

　　意志已经迷失，可身体却仿佛已经养成了肌肉记忆，下意识地接住了失坠的少女。

　　少女的体温，少女的气息。在仿佛无尽的轮回中，已经烙印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心里。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

　　循环好像永远无法打破，明日好像再也无法来临。

　　…………

　　“秋野君，接下来就交给我吧！把你牵扯进来实在是抱歉！所以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麻木机械地摇摇头，秋野良声音嘶哑：“Assassin就在窗外。”

　　“欸？！怎么会……秋野君别担心，我来拦住他！”

　　“没用的……你不是他的对手，我也不是……我们都无能为力……”

　　“但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秋野君，我们一起逃吧，路上我会掩护你的！”

　　“逃不掉的……即使我们都用了强化魔术，还是逃不掉的。他已经召唤了英灵，速度和耐力都是我们比不了的……”

　　“别…别担心！我的家传魔术里有一套能隐匿行踪和气息的魔法阵，只要我们布置好魔法阵，一定能……”

　　“没机会的……他已经死死盯上我们了，就算能布置好，最多也就只能阻挡他七分钟时间……”

　　“……”

　　“秋野君，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眼前垂着头，眼神空洞神情萎靡的秋野良，雨宫真夜似乎刹那间明悟了什么。

　　良久后，雨宫真夜牵起秋野良的手，明媚地一笑，直视着秋野良空洞的双眼：“秋野君，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不如就分头行动吧！”

　　“欸？”秋野良抬起迷茫的双眼，感觉自己刚刚好像是听错了什么。

　　“我们分开跑的话，总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的！”

　　看着眼前少女明媚温柔的笑颜，秋野良嘴唇嚅嗫。

　　劝阻的话明明该说出口了，可他却忘了应该说些什么……

　　…………

　　还是那个熟悉的路口，还是那片孤独的舞台。

　　“呼~呼…秋野君，Assassin就快追上了，接下来我们该分开行动了！”

　　紧紧握住秋野良的手，雨宫真夜展颜一笑，“别担心秋野君，你一定能活下去的！”

　　随后松开双手，雨宫真夜笑着挥手道别。

　　秋野良嘴唇翕动，但最终只是默然转身，独自走向自己的那条岔路。

　　夜色琉璃，晚风舒畅。

　　一直萦绕在脖颈间的寒意，曾经被自己视为催命符的预感，自从转入这条岔路后，就在悄然之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有过一样。

　　一切仿佛都恢复到了昨日的平静。

　　可秋野良的脚步却越发沉重。

　　明明应该轻快起来的啊！

　　明明已经没了后顾之忧，明明不用再担心被人追杀，明明不用再频频回头……

　　明明是50%的概率……

　　嘛，应该往好的地方想！

　　说不定没有了自己拖累，雨宫同学或许还能跑得更快！快到甚至Assassin都追不上她！

　　这样不就皆大欢喜，可喜可贺了！

　　是啊，明明应该笑出来的啊！

　　可为什么是泪水，先一步淌过了嘴角？

　　这份苦涩，胜过了一切虚伪与借口。

　　让秋野良不得不扪心自问一个问题：“难道自己的余生都要活在这份沉重的镣铐中吗？”

　　答案显而易见。

　　秋野良停下沉重的脚步。

　　然后转过身，重新迈步。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盈。

　　明知是在奔向死亡，秋野良却觉得现在的自己抛下了枷锁，解开了束缚。

　　死亡又怎样？

　　爷又不是没死过！

　　死亡女神又怎样？

　　爷又不是没亲过！

　　就今天这一晚上，爷就亲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哈哈哈——！

　　秋野良感觉自己的心中好似燃起了一把火。

　　一把即将把他自己燃烧殆尽的火！

　　今夜，就以我残躯化烈火又如何？！

　　…………

　　路口就在前方，秋野良要越过这个路口，去追上选择了另一条路的雨宫真夜，然后亲口告诉她，

　　“你的命，只能由我秋野良来拯救！”

　　可是……

　　秋野良却在路口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突然后悔。

　　只是，他要追上的人，就在这里。

　　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

　　“啊咧……秋野…君……你怎…么回来了……”

　　“明明……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幅样子的……”

　　秋野良使出了或许是一生仅此一次的闪现，扶住了即将倒下的少女。

　　可惜一切终究还是太晚了……

　　少女心口的匕首，已经刺穿了心脏。

　　就算魔术回路还在垂死挣扎着想要修复这道天堑般的裂隙，但也早已是于事无补……

　　“秋野君……请不要…流泪……”

　　“对不起…我没能…挡住他……连累…你了……”

　　“或许……只能来生…再……”

　　秋野良微笑着握紧她的手，轻轻摇头，“不用来生，我们马上还会再见的。”

　　只是怀中停止呼吸的少女，再也听不见了。

　　恍惚之间，秋野良仿佛听到了一声响彻灵魂的悲鸣，一切就都在这一刻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