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千年彷徨
“抱歉,我不是本地人,只是来逛集市的。”
“白橡木街?我们镇上还有这个地方吗?”
“不好意思,这条街道我真不知道。”
“白橡木?不清楚,倒是这些新鲜的白果,要不要来一些呢?”
尤瑟三人又接连问了路过的行人以及商铺的店主,但他们都表示并不知晓白橡木街这条街道的存在。
“这真是怪了……”
苦寻无果的三人在路边一条长椅上坐下,阿兰娜一脸愁容。
她们几乎快问遍了这条集市上的人,但皆为徒劳。
“会不会是那位伐木工先生记错了自己的家庭住址,毕竟都那么晚了,他也许有些迷糊?”
“等会儿,那位先生不是说他今早会带着木头回来吗,我们可以问问有谁见过他啊!”
拉弥娅突然想起昨晚那位伐木工的话,大声提议道。
于是,三人又询问起镇民们,在今早是否有见过带着大量木材回来的褐发男子。
结果,毫不意外地,众人都表示不曾见过符合他们描述的人。
“难不成是那位先生并没有回来吗?”
见难得找到的线索再次落空,拉弥娅沮丧地喃喃自语。
尤瑟单手托腮,沉默片刻后,向身旁的阿兰娜询问道:
“阿兰娜小姐,你知道镇长之家的地址吗,或许我们可以去问问他。”
“对哦,要说这里最熟悉整个小镇的人,就是镇长菲尔斯了。”
金发少女顿时明悟过来,又有些惭愧地说道,
“抱歉,虽然我认识镇长,但并不清楚他到底住在哪里,我们问问镇民们吧。”
于是,在热心民众的指引下,三人终于抵达了怀特镇的镇长之家。
这里的镇长是一位约莫五十岁左右的黑发男人,鼻梁很高,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上去十分精明能干。
一见到身前的阿兰娜,菲尔斯便恭敬地迎上来。
“有失远迎了,勋爵大人。”
阿兰娜微微点头致意。
两人不久前才刚在莱因哈特的庄园里见过,菲尔斯当时是来和她父亲商讨今年“丰收祭”的相关细节问题的。
“菲尔斯,抱歉有些突然,但我们有些问题想问你。”
“无妨,不如说,能为阿兰娜小姐解惑,是我的荣幸。”
得到回应后,阿兰娜等人便和菲尔斯说起了关于那位神秘的伐木工的事情。
“原来如此。”
听完三人的话后,菲尔斯扶了扶自己的金边眼镜,
“不过,我们怀特镇并不存在白橡木街这条街道,会不会是那位伐木工先生记错了呢?”
他将小镇的地图摊在众人眼前,上面果然没有白橡木街的名字。
“说起来,深夜离开镇子,独自去那么远的枫树林里砍树这个行为也很可疑呢。”
菲尔斯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线索全都断了,好像只能今晚再去试试,能不能碰上那位先生。”
拉弥娅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今天晚上我也和你们一起去吧,现在想来你们嘴里的那个伐木工实在太可疑了。”
阿兰娜提议道。
“不好意思,镇长先生,请问我们能否借阅下怀特镇的大事记,应该有那样的东西吧?”
尤瑟突然开口道。
像村长、镇长这种管辖一块区域的人家里应该都传承着记载当地历史的书籍,至少魔族中至今保留着这个传统。
“尤瑟先生,请问你想到了什么吗?”
阿兰娜凑过来问道。
“只是一种可能罢了。或许白橡木街并不是不存在的,只是不存在于【现在】的怀特镇上。”
尤瑟的话令众人顿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菲尔斯!”
“是。”
在菲尔斯的带领下,一行人进了镇长之家的图书室,迅速翻阅起和历史有关的书册。
沉默的书房内,只有众人快速翻页的嗖嗖声。
终于,在长达近半小时的搜寻后,阿兰娜的呼喊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有了,白橡木街!”
金发少女的声音将周围的人吸引了过来。
“据历史记载,怀特镇曾一共经历过两次严重的灾害。
第一次是最初镇子刚建起来的时候,或许是因为侵犯了兽族的领地,镇子遭遇了大型兽灾,不得已进行了迁移。
第二次便是千年前第一次人魔战争时期,据说有一条冰霜巨龙深入了公国南部,带来了十分恐怖的雪灾。
厚厚的大雪压垮房子,冻死了不少人。
幸存下来的人们重建了镇子,就是如今怀特镇的雏形。”
阿兰娜将书籍摊在桌上,指着以前的怀特镇地图。
“看,这里就是原来的白橡木街。”
众人闻声望去,千年前怀特镇的位置要更偏右一点,离左边的岑木平原更远些,那条标着白橡木街字眼的街道则靠近现在的莱因哈特庄园的位置,距离那片枫叶林很近。
“可是,千年以前的街道,岂不是说,那位伐木工先生的妻子和孩子已经……”
拉弥娅不愿继续说下去了,平时总是吵吵闹闹的银发少女罕见地安静下来。
“果然如此,看来今晚就能真相大白。”
阿兰娜合上书页,握紧了拳。
……
当晚,在尤瑟和拉弥娅房间里一起等待着的阿兰娜,在两人听到只有她听不见的伐木声后,一起再度前往那片枫叶林。
“咚。”
“咚。”
“咚。”
越来越近的伐木声宛如计数什么的倒计时一般,一声声地回响在众人心头。
今晚的月光格外明亮,在昨天那颗枫树下,众人再度见到了那位衣着单薄的背影。
只是如今后者的身形看上去有些虚幻,注意到靠近过来的尤瑟等人,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热情地招呼道:
“呀,又是你们啊。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助,看样子今年冬天家里一定不缺柴火了。”
“今晚还能再麻烦你们吗?”
“……”
拉弥娅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尤瑟和阿兰娜阻止。
“拉弥娅,这个人,是死灵。”
阿兰娜开口说道。
在月光下,从男子身上传来的负之生命力格外明显。
鉴识眼带来的信息也证实了阿兰娜的说法。
尤瑟微微挑眉,看来昨晚他感受到的那股淡淡的虚无气息果然不是错觉。
只是当时的伐木工怎么看也不像是只会无脑袭击生灵的死灵族,让他感到困惑,并未第一时间出手。
“你们待在这儿,我来处理。”
尤瑟缓缓走上前,来到伐木工身前不远处和他面对面。
沉默许久后,他开口问道:
“先生,你为何在这伐木?”
“嗯?昨天不是回答过了吗?”
“因为冬天快到了,我想多砍些木头,好带回去给我妻子和孩子当柴火,让她们能温暖地度过寒冬。”
尤瑟默默点头,继续询问: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当然了,谁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呢?我叫……”
褐发男子突然陷入沉默,眼神有些恍惚。
片刻后,他再度说道:
“呃,我叫……好吧,这不重要。我想再麻烦你们帮我运一趟木材,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为何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呢?”
“因为我打算再砍一些,明天早上我就会回去的。”
男子说完,就欲再度挥舞起手里的斧头。
“不,你不会回去的。”
尤瑟的话令男子的动作一滞,
“你还记得起自己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我上次回去是在……”
这次,伐木工的手直直地垂了下来。
叮铃一声,是斧头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上次回去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褐发男子跪了下来,低着头,一脸迷茫,不安地抱住自己的身躯。
耳边响起了虚幻的风雪声,让他剧烈颤抖起来,打着牙颤。
对他这副悲惨的样子,尤瑟无奈地闭上眼睛,问出了最后的话语。
“那么,你还记得自己妻子,和孩子的名字吗?”
“……”
这次,褐发男子终于忍受不住,趴在地上低声抽泣起来。
剧烈的头痛,泪水模糊了双眼。
唯一清晰的记忆中,他好像每年的这个时候,一直在这里伐木。
他没有白天的印象,每次睁开眼,都已是寂静孤独的深夜。
只有手里的斧头一直陪着自己,还有砍在树干上的咚咚声,在这漫漫长夜中增添些许声响。
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尽可能地多砍些木头带回去,妻子和孩子在等着自己。
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终于再度想起了那两张日思夜想的脸。
“啊啊,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遥远的,风雪肆虐的寒冷冬夜。
瘦削的妻子抱着年幼的孩子,裹着单薄的毛毯涩涩发抖。
因为天气十分寒冷,普通的木头甚至点不起火来。
寒冷的房间,昏暗的壁炉,还有孩子的哭声。
听说枫木燃点很低,更容易点着的他披着单薄的衣衫,顶着漫天大雪提斧出门去。
背后是妻子担忧的呼唤。
他忽然感觉世界好安静好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薇莉,卡麦尔,等着我,爸爸现在就回去,爸爸给你们带回来好多好多的木头,肯定不会再冷了……”
褐发男子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狼狈地匍匐在地上,朝着早已不存在的家的方向奋力爬去。
只是,他的速度越来越慢,甚至触及不到就在眼前的拉弥娅和阿兰娜,那伸在半空的手就重重地垂落下去。
男子单薄的身躯,在月光下变得越来越虚幻。
最终,和他的斧头一起,化为了零星的光点随风而逝。
拉弥娅和阿兰娜两人久久不能回过神来,等意识到的时候,泪水已经划过了胸口。
“尤瑟,他是死了吗?”
拉弥娅走到尤瑟身边,轻轻抓住他的胳膊。
“不,他从千年的彷徨里,重新找回了【自我】。”
……
突尼斯瀑布之下的无尽深渊。
漆黑色的大海中,一柄泛着淡淡光芒的斧头逐渐被分解至虚无。
浪涛,伴着神话级生物宛若鲸歌一般空灵悠远的呻吟回响着。
像一首悲伤的悼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