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吃太饱了？”

　　面对妹妹的暴论，尤瑟一时竟想不到反驳的语言。

　　他当年远赴王都求学，并发起农业改革的初衷，就是希望族民们不再挨饿。

　　魔族不必因为粮食匮乏而去袭击人类的领土。

　　也就是解决有关面包的问题。

　　谁想到如今反而成了种族更进一步的阻碍。

　　对于妹妹的话，尤瑟认为也有一番道理。

　　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从长远来看，眼下这种安逸的现状并不利于全族的进步。

　　“兄长大人，我个人有个问题一直很想问您。”

　　露悦耳的嗓音将尤瑟拉回现实。

　　“这可真是少见，是什么问题呢？”

　　见尤瑟回应自己，露正了正声。

　　两张有些相似的面孔互相直视着彼此。

　　“兄长大人，您作为魔王，是如何看待我们这个种族的？”

　　“如何看待……这是什么意思？”

　　尤瑟一时没理解露的话语，困惑地眯起眼睛。

　　“兄长大人，我们魔族生来就背负着终将被打倒的宿命。从古老的传说中，从逝去的父辈那，我们被告知了这样的事实。”

　　露从椅子上站起，渐渐走向尤瑟的方向，那对红玉般的瞳孔此时显得异常威严。

　　“一个终将被毁灭的种族。

　　一个过于虚无的种族。

　　一个，没有未来的种族。

　　仿佛我们的存在本身，只是为了供那些最终会打倒我们之辈消遣。

　　即使如此，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大家都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据说是神明赋予我们的使命。

　　族民们将死亡视为荣耀，视为归宿。哪怕是成为魔王的您，似乎也一直执着于那个最终会杀死自己的勇者。”

　　“既然终究要回归虚无，您又为何会去思考，如何令种族变得更好的事呢，比如改革，比如您推出的那些政策。”

　　“在我看来，这是十分无意义的。”

　　这次，从向来平淡无起伏的露的声音中，尤瑟听出了一丝不解与愤怒。

　　他从没想过胞妹会去思考这些问题。

　　不，也许正是因为成为了魔王的副手，在协助自己去治理种族后，她才会去思考其中的意义吧。

　　尤瑟欣慰一笑，在身后的豪华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子。

　　在一番犹豫后，露还是走过去，挨着尤瑟坐下。

　　尤瑟看着露，眼中满是柔情，在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以前总爱粘着自己的那个妹妹长大了。

　　“你知道吗，前代曾同我说过，哪怕是天上的众神，最终也逃难消亡的宿命。”

　　“这个世上没有永恒的存在，相较于短命的人类，我们已经足够幸运。”

　　尤瑟伸出手，抚摸露柔顺的头发。

　　他发现，虽然都是白色，如果拉弥娅是银霜的话，那露就是纯白的雪。

　　“虽然那一天终究会来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没有追求明天的权利。

　　而且，很多时候，令我们做出决定的，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意义，而是身体的本能。

　　肚子挨饿会很难受，想要吃东西。

　　见到同胞们挨饿，我会更难受，想要找到一个能让大家都能填饱肚子的方法。

　　这些绝不是无意义的。

　　哪怕我们命中注定会被谁打倒，但在那之前，大家所度过的每一天都是真实存在的，既然如此，何不努力过得更好一些呢？”

　　露的想法实在太过消极，也太过寂寞。

　　尤瑟总算明白那天，他为何最终会选择救下濒死的拉弥娅了。

　　在某些方面，那位顽强的银发少女跟自己还真是很像。

　　有机会的话，让露也认识一下吧。

　　也许是有所触动，原先一直刻意同成为魔王的尤瑟保持距离的露，此时竟罕见地将头靠在了兄长的肩膀上。

　　“那么，兄长您又何为一直执着于寻找勇者呢，只要他一直不出现的话，这样的日子不就能持续更长的时间吗？”

　　身侧妹妹的声音不再像以前一样冰冷，渐渐带上了情感的温度。

　　尤瑟轻拍着露的肩膀，笑着说道：

　　“难不成，这就是你背着我，偷偷叫芬里尔她们堵在那个村子前的原因？”

　　“我只是希望，兄长大人的王座能坐得更久更安稳而已。”

　　“况且，如果一开始连四天王级的魔族也打不过，那就不可能成为勇者。”

　　“我这是为您提前筛选掉了无能的害虫们。”

　　露鼓起嘴唇，小声嘟囔着。

　　你这标准会不会设得太高啊？

　　总得给人留下成长的空间吧。

　　而且这话，似乎还得罪了不少人的样子。

　　本来打算就此事好好追问一番的尤瑟，此时也没了兴致。

　　他取出那条黑色的缎带，递到胞妹手里。

　　“这是现在外面很流行的发饰，我想着应该会很衬你的白发。”

　　露接过那条缎带，端详了片刻，微微一笑。

　　“能请兄长大人为我系上吗？”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尤瑟起身，像以前一样熟练地盘起胞妹的头发。

　　难得能遇上露向自己撒娇的时候，他可要趁此机会狠狠宠她一把。

　　“同我说说，在我离去的这段日子里，有什么比较重大的事情吗？”

　　“嗯，容我想想。”

　　露单手托腮作思考状，

　　“前阵子女王曾来拜访过，嘴里还嚷嚷着‘这次一定要好好享受个过瘾’什么的，被我以‘魔王因某些原因，目前处于无法接见的状态’推脱掉了。”

　　“她在这里等了足足一周时间呢，请问您有什么头绪吗？”

　　“……你做得很好。”

　　尤瑟坦率地给予了赞美。

　　多亏了露，捡回一条命呢。

　　至少目前一段时间，自己的脖子是安全了。

　　“兄长大人，您和诗夜卿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露敏锐地察觉到，在提及夜之国的女王时，尤瑟为她束发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显然有事瞒着自己。

　　“小事，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事吗？”

　　尤瑟打了个哈哈，他暂时还不想让露知道，自己向诗夜借了真祖之翼的事情。

　　两人从以前就不对付。

　　见尤瑟不打算开口，露也不强求，又恢复成平常冷淡的语气。

　　“南方的戈尔贡部落前些天发生了叛乱，目前已经派芬里尔前去镇压了。”

　　“啊？叛乱，为什么？”

　　“吃饱了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