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阳光明媚，一小队弟子整齐地站在荆昆派宗门门口，聆听着长老掌门的训诫。此次下凡他们不可太过张扬，此刻早已换下了修仙弟子常穿的白衣，穿上了便服。

　　“此次下凡，责任重大，但若遇到你们合力也无法对付的魑魅魍魉，切记联系宗门。”

　　冗长的说教终于接近尾声。

　　玄清无悄悄打了个哈欠，抬眼便看到站在最前列的楼清寒，她仍是一副认真专注的模样。他心中顿时更加愤懑，装什么装。

　　“渡界船已停泊，你们此去切记谨言慎行。”

　　掌门以此作为结束语，划出阵法，将他们一行人送往界交山崖顶。

　　界交山，顾名思义，是修仙界与凡间界交界的一座山，两界往来都需要通过阵法来到崖顶，再乘坐渡界船从山顶越过三重云海结界才能到达山脚。而从山脚再越过一层结界，才算是真正踏入了人间界，因此也有不少人将下凡称为下山。

　　渡界船缓缓启动，巨大的船体越过群山云海，偶尔有几只仙鸟飞过。

　　周围空旷寂静，不时能听到渡界船擦过山体发出的奇特声响。

　　船舱内相熟的弟子们已开始闲聊，唯独外门弟子玄清无无人问津，成了孤家寡人。

　　好在不久便要到达山脚，楼清寒也开始安排行程：

　　“下凡之后人间时辰已晚，暂且先用些吃食歇息，明日一早御剑前往衢州，共有九处通报出现问题。届时我们再分组除妖，一旦成功便立即传信于我，随后返回客栈等我安排。”

　　内门弟子们齐声应答，早已熟悉流程。

　　此时，渡界船也停在了山脚，一众弟子踏过结界，瞬间置身于一片繁华的街市。

　　出了街市，再往左走一炷香时间，便到了他们此次下榻的客栈——翠云庄。这家客栈虽小，却与不少小型修仙门派有些渊源，几乎所有弟子下凡历练，门派都会安排入住翠云庄。

　　店小二一见到楼清寒，便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凑近他们低声说道：“若几位仙人需要符箓丹药，尽管告知小的。”

　　楼清寒点头，又道：“先上些吃食吧，我这些师弟师妹们都饿了。”

　　店小二笑着将他们领到二楼靠窗的位置，等他们落座后先奉上一壶茶，又道：“小的这就去准备，仙人们稍等。”

　　“姜师兄。”玄清无低声唤了一句，问道：“我们不是还没点菜吗？”

　　姜师兄解释道：“门派早已安排妥当，只等上菜便是，不过玄师弟还是不要抱太大期望，都是些家常菜罢了。”

　　原来是出差盒饭啊？

　　玄清无转动眼珠，看向了正在低头品茶的楼清寒。

　　他心中冷笑一声，却唤道：“清寒师姐。”

　　楼清寒抬眼，“玄师弟，何事？”

　　玄清无说道：“我方才听闻，此处临海，正是海鲜肥美之时。”

　　“我们下凡是为了拯救苍生，切勿贪图口腹之欲。”

　　一位年纪较小的师妹不满地说道。

　　“此言差矣，我们此次任务艰巨，何不在闲暇之时犒劳一下自己。”玄清无说得振振有词，“古人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若是一味苛刻自己反而心生杂念，只为修行而强迫自己苦行。”

　　那小师妹被他一番话绕得哑口无言，“你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

　　“话虽如此，但纵容口腹之欲是否也不妥当？”姜师兄语气中有些犹豫，但很快就被一群起哄的弟子们打断了，“姜师兄，何有不妥当！我们来此多次，还从未品尝过这家店的招牌菜呢！”

　　“是啊，玄师弟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许久未曾吃过海鲜了。”

　　“没错，这客栈的几道菜我都吃腻了。”

　　姜师兄又看向楼清寒，“大师姐意下如何？”

　　玄清无也诚恳地看着楼清寒，水润的眸子闪闪发光，唇角勾起一抹狡黠，“清寒师姐以为如何？”

　　这下轮到楼清寒进退两难了，答应的话，多出的费用是否由她承担？若不答应，是否违背了众意？

　　楼清寒面不改色，狭长的凤眸微微弯起，语气清朗，“我觉得玄师弟说得有道理，我们来凡间数日为苍生奔波，本就是修行，何苦非要再讲究苦行呢？”

　　玄清无接话道：“正是如此，清寒师姐都这样说了，不如我们自行点些喜欢的菜肴如何？”

　　楼清寒眼中含笑，像是无奈又像是宠溺地摇摇头，“早知你们是想造反，那就点吧，此事我也不会阻拦。”

　　“好啊！多谢大师姐！”

　　“太好了！这次终于可以吃点别的了！”

　　“多谢大师姐！这是请客吗！”

　　一片欢呼声骤然响起，玄清无也混迹其中，心中得意洋洋。

　　楼清寒唤来店小二，重新点了一些弟子们要求的菜肴，最后看向玄清无，“玄师弟可有什么喜欢的？”

　　玄清无看向店小二，大手一挥“你们店最贵的菜，每样都上一份。”

　　店小二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楼清寒。

　　楼清寒笑吟吟地点头，“既然玄师弟喜欢，那就点吧。”

　　店小二顿时大喜，一溜烟跑下楼报菜名去了。

　　没过多久，一群店小二端着菜肴鱼贯而入，几乎排成了一条长龙。

　　弟子们似乎很少经历过这种“奢侈”的场面，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哼，小门小派，这在我们掖云派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玄清无一边想着，一边不停地挥动筷子，埋头苦吃。

　　这道葱烧海参不错，这道烩脆鱼也很美味，还有这蒜香龙虾。

　　果然，花别人的钱，吃起来就是香。

　　玄清无抬眼看了看楼清寒，她很少动筷，只是品茶谈笑，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哈哈，你不吃也得付钱，等着付钱吧。

　　良久，这顿午饭接近尾声，弟子们看起来都十分满足。

　　店小二收拾着餐具，又给他们奉上一壶上好的春茶，才说道：“除去荆昆派的定食之外，总计三千二百钱，各位仙人，你们看——”

　　楼清寒抬起袖子，“我来付吧。”

　　玄清无在一旁搓着手，等着看她结账时的脸色，却正好对上了楼清寒的眼神。

　　她黑眸闪亮，眉眼满是笑意：“玄师弟，把钱拿出来吧。”

　　玄清无：“……？”

　　还想坑我？你打错主意了。

　　他皱了皱眉，心中暗笑，“清寒师姐，什么钱？”

　　此言一出，店小二的神情变了变，众弟子也齐齐看向了楼清寒。

　　楼清寒轻笑一声，语气一字一顿，“夜巡那日，见你实在窘迫，便将我随身携带的玉佩交付于你。让你留些体己钱后，便将剩余的带在身上，以备此次历练的花销。你难道不记得了？”

　　场内气氛骤变，弟子们和小二的目光又转向了玄清无。

　　玄清无愣住，满脸不可思议，“不是，那玉佩明明是我自己偷——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清寒师姐，你稍等。”

　　等等，我偷的东西，我典当的玉佩，这钱还得还给你，我是定期储蓄吗？

　　玄清无心中怒火中烧，却还是装模作样地掏了掏口袋，随后起身，“清寒师姐，我的芥子戒有些乱，可否劳烦你与我一同探查一番。”

　　楼清寒应允，翩然起身，跟着玄清无走到了一边。

　　玄清无咬牙切齿地说道：“那玉佩只典当了三千。”

　　楼清寒似笑非笑地道：“它至少值一万块灵石，玄师弟。”

　　在界交山区域以及整个修仙界，灵石就是钱。

　　界交山底与修仙界关系如此暧昧，汇率自然是一点没减，甚至有反升的意味。

　　该死，果然被坑了。

　　玄清无一边想着，一边将自己的空间戒指和锦囊递给楼清寒，低声说道：“师姐，你用神识探查一下便知，我分文没有，全都接济家人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戒指和锦囊里确实空空如也，钱都藏在他胸前的芥子配饰里。

　　玄清无不信楼清寒还能搜身。

　　果然，楼清寒相信了他的话，将戒指和锦囊还给了他，沉默了几秒。

　　玄清无心中暗自窃喜，怎么办，这钱反正还得你花，嘿嘿。

　　他微微一动，打算她再逼迫他就装吐血。

　　毕竟他才是可怜无助的小师弟。

　　下一秒，楼清寒握住了他的手指，仍然是微凉的触感。

　　玄清无抬头，却见楼清寒笑了笑，随后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了几分，漆黑如星的眸子病恹恹的，显得弱不禁风。她又咳嗽了一声，脸上泛起潮红，如病美人般咳出几口鲜血。

　　玄清无：“？”

　　瞬间，身后一群弟子哗啦啦起身过来搀扶楼清寒。

　　“大师姐，你没事吧？”

　　“大师姐，你先回房间休息吧！”

　　“大师姐，是不是上次风寒还未痊愈，我这就去给你找找我的丹药。”

　　在一阵关切的声音中，楼清寒被搀扶着离开了，临走前，她关切温柔的声音响起，“玄师弟，既然钱已经找到了，别忘了跟店家结账。”

　　玄清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