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亚在天界图书馆的台阶前没有犹豫,拾级而上,这是路途中最费力的一段。方才穿过金色广场时,有许多侍从、侍女往来,光明之神的神女阿特兰塔·格洛瑞恩又要举办舞会,安琪·布夏·戴尔特表示忙于事务无暇出席,杰西亚也拒绝邀请,从安琪那里领了通行证直接前往图书馆。整座图书馆沐浴在阳光中,建筑在云端浮现,久居阴冷地带的他还不太能适应天界的光明。他的记忆多半是漆黑的夜,燃烧的油灯之类的内容。
儿时,他的母亲从不让他出门。外面的世界阴云密布,魔物不时出没。他从未见过父亲,母亲说父亲是银灰发,绿眼睛,博学多识的人。在雷雨交织的夜晚,有人往窗内投掷一束火把,房屋燃烧起来。窗外传来的雨声中夹杂着“不祥”的嘘声,杰西亚本能地冲向门口,门外有重物堵门,他正准备返回火海找扇窗子逃走时,白色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蹲在门边,直到一名高大俊美的男子出现在他身侧,那人有银灰色的头发,反光玻璃片后面的眼睛是森林一样幽绿,一袭黑袍滴水不沾,神色淡漠。杰西亚却觉得他抓住了唯一的光,拉住来人的衣角,喊出“父亲大人”后晕了过去。
他再醒来时,旁边便悬浮着一只小瓶子,瓶中装着暗红液体。他的父亲在削苹果,一会儿苹果便成为了他的盘中餐。
“我没结过婚也没有养孩子的经验,把你捡回来是因为你有用。”父亲当真冷漠无情,不过,符合当时的杰西亚对父亲的想象。
“我会听话的,父亲大人。”杰西亚突然有了豪华的大宅,照顾他的佣人,他发现身体上的异变已是几天后的事。
他又晕了过去。再次醒来后他跟着父亲练习白魔法,学习制作魔药,阅读关于他现在所处的世界的各种各样的常识,模仿父亲说话的语气和动作。那小瓶子在他有意识的时候一直跟着他。
“你身体里现在流着我的血,会有排异反应,瓶中血是一种保护措施。既救了你的命,也让你能够使用白魔法。以后再有人问起,你姓戴尔特,是我的孩子,明白吗?”
杰西亚以为父亲终于承认他们的血缘关系,开心了好一阵。后来他结识了庄憬泽、布朗·辉,成为亡之至者,他的人生路途不再孤单。他也察觉到他没有戴尔特与生俱来的强大魔力、狠厉果决。父亲和伶渊先生一直悉心引导他,他却知道他长大后也难以赶上戴尔特家族的平均水平。
推开天界图书馆的门的时刻,他以为又看见了父亲大人。再仔细确认,银灰长发的男子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对方知道他的来意并对他抱以微笑。
“您好,我是受家父所托来寻找通往炼狱的道路的。”杰西亚说。
“诺克雷尔交代我要好好接待你。炼狱的入口在花园枯泉里。你想好了,我和你同去。”眼前的人想必是天界图书馆的馆长,天界的史官。他仅剩的一只眼睛能看穿杰西亚,另一只眼睛被绷带覆盖。
杰西亚享用完甜点和红茶后,馆长锁上天界图书馆的大门,他们往花园战役遗址去。
“馆长先生,听闻您见多识广,您知道解决‘双魂一体’有什么门路吗?”杰西亚在路上也不忘询问此行的另一目的。
“炼狱中有答案。”馆长没有正面回答。
天界花园在战后封存,没有进行修缮。有些不受控制的魔法植物肆意生长。花园有石墙作为边界,杰西亚跟着馆长走了许久,在一处沉园找到洞口,五彩斑斓的光芒映不出任何一人的影子,馆长拉着杰西亚一路往下沉,天界称其为“炼狱”的,是花园战役的一处魔法残留。
诺克雷尔此次探索炼狱,叮嘱了如果他没有按时回去,馆长要和杰西亚一起来,这样杰西亚会很安全。天界花园占据天界王城西区的一半大小,自西向东依次为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园林,是戴尔特家族称之为爱碧娜·戴尔特,实际名为阿蒂丽娅·戴尔特的午夜之神生前最喜欢的花园。诺克雷尔在进入炼狱前,在花园的废墟回首往事,他跟随埃里克·布夏学习白魔法,童年和少年的多数时光在天界度过。直到花园战役的转折改变了一切。
德利伍家族联合灵界的几名城主攻打天界,德利伍杀埃里克·布夏的动机至今是个谜。花园战役的第一天,昼夜之交,他在秋之园与冬之园的交界辞别爱碧娜时,姑姑俯下身来握着他的手,告诉他的话他至今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姑姑要去见德利伍,万事之结总有一解。午夜之神的力量我分成两半,一半留给你,以后你和持有另一半力量的那个孩子相遇时,会有用的。我爱你们,再见。”
流星划破冬之园的夜空。诺克雷尔对花园战役后半段的记忆是空白的。他第一次使用禁术“圣咏”,他见到德利伍的念头只有复仇。“哥哥,快停下。”当德利伍的幼子恳求他时,他才醒悟,如果他继续下去,德利伍将会彻底灭族。花园战役以戴尔特、布夏、德利伍和无数战士的葬礼落幕。他看着安琪痛苦流泪,他已失去对周围事物的感知。德利伍一家只剩幼子一人,勉强得以延续。戴尔特家族推举安琪为天界执政,天界维持许久的执政官、元老院与光明之神并治的局面暂时维持现状。他无法使用白魔法了。姑姑和老师牺牲,他没有继续留在天界的理由。回到冥界,与母亲去北方边地休养,是他漫长岁月的真正开始。
花园战役时德利伍家族蓄谋攻击天界王城的突发行动,时任天界执政埃里克·布夏战死,午夜之神爱碧娜与赫尔菲尔·德利伍同归于尽。戴尔特家族诛杀德利伍,仅余幼子保证其血脉延续。埃里克之女安琪·布夏·戴尔特继任天界执政。灵界诸城以投机名义参与战斗。光明神女阿特兰塔擅自偷袭北方边地未果,埃莉诺·季米洛夫林·戴尔特亲自坐镇北方边地……其中一个月发生的事多且乱如麻,外界所知的仅是一串串名字与战斗。
其后几千年,花园战役遗址保存原样,仅有少许人员获得执政官许可后方可进入。当年埃里克牺牲的地方形成“炼狱”,据传只有白魔法师可以进入。诺克雷尔本次探索至第七层,往事历历在目,无法切回白魔法师身份的他被封印于此。
杰西亚已找遍所有的林地、草地,只有一个山洞还未探索。他点燃白色光芒,带路往山洞深处走,他看到的景象,即便是白魔法师也震惊当场。洞穴深处的岩壁上,诺克雷尔被藤蔓束缚,岩壁下方是水潭,深度不明。藤蔓上有利刺,已刺破衣袍,扎进他苍白的手臂,液体滴落水潭,水愈发浑浊。
“父亲大人!”杰西亚万分焦急。他竭力冷静下来:“是封印……我得想出办法。”
光芒熄灭。馆长突然咳嗽起来,甚至吐出了血。他抱紧了随身携带的棕色封皮的书,不让自己倒下。
“杰西亚,带着馆长回去吧。不着急,神是不会轻易死掉的。”诺克雷尔说。他已睁不开眼睛。
“父亲大人!可这里是花园战役的遗迹,您跟我讲过。”杰西亚紧张地思考着。
“只有白魔法师不受影响。别等到你的生父被诅咒,为时已晚。”诺克雷尔点醒了杰西亚,他以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馆长。
馆长不顾双手流血,拆掉了右眼的绷带,脸上蹭了血迹,亮起的金色右眼上布满了魔法阵和铭文,在黑暗的洞穴里显得妖邪。
“他遵守约定救了你,我也是时候为了救他让你传承这份力量。看着我,杰西亚。”馆长注视着杰西亚,杰西亚身旁悬浮的小瓶子中的液体不停晃荡,对视的过程中,杰西亚的右眼染上金黄,变得和馆长的右眼纹路一模一样,他观察封印,突然有了破解的思路。
那些藤蔓失去了生命力一般断裂、枯萎,杰西亚接住诺克雷尔,馆长立刻跟上来帮忙,馆长把诺克雷尔扛出山洞后,周围的草地翠绿而有生机,已不是他们来时的景色。诺克雷尔躺在草地上,杰西亚发动白魔法为他疗伤,白色光点之中,伤口逐渐愈合。
“从这里出去后我会告诉你事情原委。你可以在图书馆查阅你所需要的各项资料。这里的事我会保密,我不需要你成为我的孩子,现在这样……就很好。有一条法则一定要遵守,先哲之眼在注视智力不如你的生灵时,对方会失去五感,逐渐死亡。平时不可用先哲之眼视物。”馆长的语气温柔。
他们把诺克雷尔带回天界图书馆。诺克雷尔醒来时,幽绿的眼眸已变为血红色,这次他赌一把,成功了,切换到了白魔法师的状态。
杰西亚在阅览室迅速查找资料,馆长在书架旁述说往事:
“我和死神大人是旧交。安吉利亚王族退位时,我的哲人一族仅剩下我一个,我被德蒙·艾德沃瑟俘虏,在地狱做了三千年苦力,回到天界时他们要我做史官。我继承了王族留下的图书馆,行走各地搜集资料。玛丽安娜也是在那时认识的,我认为像我这样的生灵不要留下后代为好,名为先哲之眼的异能运用不当很容易招致灾祸。她还是留下了你这孩子。她死后,我委托死神大人收养你,至此不会再有哲人一族的血脉,只有戴尔特家族的白魔法师。以你现在的状态,应该很好懂这些。”
杰西亚在传承先哲之眼后,传承了这个族裔的记忆。从前天界有哲人一族,他们或双眼承载异能,或单眼承载异能。哲人一族惯于隐居高塔,与世无争。因先哲之眼的能力,他们被所到之处视为异端,眼珠被视为邪物。有一名族人利用异能帮助天界王族,建立了统一天界所有王国和部落的帝国。帝国解体前后,先哲一族遭到屠戮,仅剩一个孩子,他没有名字,称为“无名之子“。地狱之主德蒙·艾德沃瑟叛逃地狱时抓走了这个孩子,罚他编修史书。天界后来花大价钱赎回他,任命他为天界史官兼任图书馆馆长。新生的哲人只有看到老哲人的眼睛才会觉醒异能,未觉醒的哲人一族与人类一样脆弱。
当年,诺克雷尔为救杰西亚,将魔法血统共享给他,从此他成为白魔法师。
杰西亚正在翻阅馆长的那本棕色封皮的书,名为《天界图书索引》。扉页写着“只有足够智慧才能看懂。“哲人之眼好像是一种能把全族的阅历和智慧传给下一代的异能,万事万物的结与解只要看一眼便能懂。第一章记载了六界四大奇书:
《阿图克洛斯遗书》,又名《六界国策》,现藏于天界图书馆绝密区域,六界帝国宰相遗著。共一卷,字迹潦草,使用语言不明,不可辨识。据传为六界帝国宰相生前所推测的六界未来发展。为宰相的著作中唯一尚未破解的书。
《布夏手稿》,埃里克·布夏著,现由其学生诺克雷尔·戴尔特持有,记载埃里克·布夏作为白魔法师的研究心血,两卷本,具有成为武器的潜能。
《逝雪日记》,著者不详,现由冰之至者庄憬泽持有,具有攻击、预言、治疗功能,为魔法道具,一卷本。
……
《镜像双生施术及解法》,著者不详,原文散佚,仅存目录。
《元素魔法基础入门》,六界帝国宰相所著,古冥语,现藏天界图书馆。
《圣咏残卷·卷一》,冰神与埃里克·布夏合著,现藏天界图书馆绝密区域。禁术圣咏的第一本手稿,研究该禁术的出现始末。
《灵魂分离与融合研究》,埃里克·布夏著,现藏于天界图书馆绝密区域。
找到了!杰西亚随后在天界图书馆绝密区域的阅览室通宵,力求书中记载破解“双魂一体“情况的线索。黎明时分,他与诺克雷尔离开图书馆前,馆长用新的绷带为他包扎,盖住了右眼。馆长还赠他一袋曲奇饼干。说实话,在执行任务的繁忙间隙,杰西亚没有时间消化生父出现带来的冲击,有了先哲之眼后,诸多匪夷所思的事他也可以理解。回去后再去一趟戴尔特家族的藏书室,查找几条具体事项好了。
天界元老院。安琪听闻阿特兰塔又在举办舞会,她召集元老院照常开会,除一名元老院称病缺席外,天界元老院全部到齐。
她将趁着另一座庄园欢宴的时刻,推行天界统一的计划。
这次,绝不会有人提起冬之园的下方是北方边地这件事。
返回冥界的列车上,完成任务的布朗躺在长椅上。他所在的车厢只有他与火神,一人一神,相对无言。桌上的烤鸡和红酒他实在吃不下了。他们完成任务的方式是追着贼,轰到灵界,一路上火焰与碎片横飞,任务账单想必非常惊人。
“说来,您与冰熟识,本次任务为何不与冰一道?“
火神整个人冷冰冰的。和他同行属于人狠话不多类型。布朗直觉他与庄憬泽会很合拍。
“夜神叫我给六界议会找点麻烦而已。我看了你们的异能,觉得你更合适。“火神一边翻着任务书,一边整理收到的情报,周身泛着冰冷的气息。
载着黄金的列车驶入冥界地界,汽笛划破长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