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神府邸,二楼尽头的房间,伶渊晨岚还在昏睡中。他做了一个长梦。梦中,透过沾有露水的枝杈,他坐在树枝上,遥望广场的中心,那里有人群聚集,冰蓝的光芒淹没了整个广场。
“自此流放,自六界战火后七千三百六十三年,直至你与你的魔法后裔再会,流放才止。”
审判的结果在整个广场上扩散,冰蓝的光芒消失时,他在此地重视的人也消失了。
到那个时候……我还在这世间吗?我的血脉后裔要如何与你相见,华德里安·季米洛夫林?你为何只是笑着说“没事”,不让我打破这衰朽的祭坛,带你一起逃离?托斯说流放能让你逃过更严重的刑罚,可是我们的阵营,缺少一人会带来命运的偏移……
是谁的思念?是谁的想法?
从掌心那边涌入魔力,灵魂在吸收魔力,是暗星在传送魔力,冰神觉醒时对战的几个来回,也耗费了伶渊晨岚不少魔力。他感知周围环境的力量有所恢复,这里是父亲大人的府邸。伶渊晨岚陷入又一层睡眠。
暗星坐在床边,房间四角添置了四个香炉,助眠的熏香在房间里扩散。华德里安推开房门,灵活地移到床前。
“是叶落啊。一直以来辛苦你了。我不是雾系魔法师,没法给晨岚直接传送魔力。不过,我可以用一些冰系魔法师的治疗魔法,那样他恢复得快一些。”华德里安坐在椅子上,他随意施放了两个治疗魔法,伶渊晨岚闭着眼睛说:“够了。”
正厅所有的灯光都已点亮,亮如白昼。夜神和夜神夫人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华德里安熟练地坐在侧边的沙发上,暗星站在夜神所坐的沙发后面,随时准备听候调遣。戴尔特家族的高层已经知道冰神归位的消息,夜神夫人也同时传信给火神,稳妥起见,诺克雷尔先带着三人回到夜神府邸。夜神和夜神夫人早已在会客厅等候,问候完夜神和夫人后,华德里安上楼查看伶渊晨岚的情况,这又才和暗星一起下楼。
“华德里安。”夜神有太久没有呼唤他的名字。
“为臣听命。”华德里安的坐姿从随意调整得端庄一些,但效果并不明显。
“给你几天熟悉一下现在的变化。三楼的客房归你。刚刚你也见过我的孩子们了,这位是暗星,雾系魔法师,罕见的魔法兼容体,有时帮我照顾小伶渊。”夜神介绍的同时,暗星看向华德里安,轻轻点头。
“为臣先前见过伶渊晨岚和暗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伶渊晨岚结拜了兄弟……”华德里安表现出局促不安,他很好奇夜神知道此事的反应。
“各论各的。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北方边地?”夜神问。
“火神做得不错。为臣七天以后带大少爷和我的徒弟回去。为臣不打算立即回归领主之位,会再观察一下形势。”
暗星听着华德里安的回答,他的话语中没有谦卑与顺从,自然流露出和夜神相识已久的从容。这是家臣与家仆的区别。根据誓约,季米洛夫林一族是戴尔特一族的家臣,此外他们是冥界四大家族之一,北方边地的统治者,是戴尔特家族势力最强大的家臣,华德里安对夜神展现的不是十足的敬重,而是基于誓约基础上的理解与配合。家仆需要考虑怎么执行命令,内宅大小事务全部知晓。家臣在打理自己领地的同时与主君合作,洞察六界的局势。火神身为北方边地领主做得不错,但他不够配合夜神,华德里安的回归,让冥界的运行系统更加完整。
“埃莉诺歇下吧。暗星自由活动。我和华德里安到后院走走。”夜神说完之后起身。夜神夫人目送他们出门,水晶吊灯逐次熄灭,她走向二楼的卧房。暗星去进行夜间最后一轮巡视,确认无事后便转回房间休息。
华德里安打量着后花园,那片湖泊像眼睛一样点亮了后花园的两个部分,夜光的湖泊实在是太美了,他对夜神现在的居所很满意。
“托斯,这栋宅邸很好,特瑞瓦的风景一向很美……”此刻整个后花园的路灯没有点亮,湖泊是唯一的光源。“火神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他还在憎恨那之后发生的事。作为北方边地领主他已经做得相当不错。第一次六界战争之后,我扶持一名平民兰布尔·利隆组建上议院,统一六界,定都比斯兰顿。七千三百六十四年前,利隆遇刺,第二次六界战争开始,直至今日。我想问你,如果再做一次,重组上议院,统一六界,你会站在我或我选定的人这一边吗?”夜神不是在问华德里安的选择,而是在问他有多大力量,能将计划推行至多远。
“你已经有计划了啊,为臣会提供必要援助。爱碧娜呢?”华德里安问。
“爱碧娜和埃里克·布夏结婚,他们有一个孩子名叫安琪·布夏·戴尔特。德利伍袭击了天界,埃里克、爱碧娜、德利伍都已辞世。爱碧娜留下的遗产,一半由诺克雷尔继承,一半由安琪继承。她的女儿安琪继任天界执政。埃里克曾是诺克雷尔的老师。花园战役的事,我会让埃莉诺全部告诉你。”夜神没有讲述花园战役的细节。
华德里安双手捂住眼睛,他尝试转过身去,不再面对夜神,又因那样看起来不够礼貌,他又转回去,放下双手,尽可能保持冷静地说:“是么……爱碧娜,德利伍已经不在了……过了这么多年,为臣没有一回来就见到爱碧娜,果然是……托斯,谢谢你和埃莉诺熬了过来,谢谢你对火神的照料……”
比流放之刑更为残酷的是,他和爱碧娜永远地错过了。他们的过往,史书上没有记载,他连爱碧娜都可以忘记,流放的旅途,苦痛已经写满了神的泪水。
“罗莎琳德还在,她隐居狼山,时不时来试探我们。如你所见,我与埃莉诺结婚,生下诺克雷尔。之后火神继任北方边地领主。其他人,都离开或死去了。”夜神补充道,他的这些话勾起了他自己的伤感。作为执掌平衡界的杀手,他本不该有感情,在和爱碧娜、华德里安、埃莉诺相伴的岁月里,他变了,后来他觉得,漫长的岁月里能有人陪他说话也不错。
华德里安了然。他要了解的情况比预想得多。走到湖边他和夜神便不再走了。他蹲下来,看着发光的湖水闪烁。
“为臣没想到埃莉诺会和你结婚,那时……”华德里安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他的口吻突然从闲聊转为严肃:“为冰有一句预言,你要不要听?”
“说吧。”
“当利刃刺向复仇者时,复仇者必将刀剑相向。”
“你怎么理解?”
“为臣怀疑我们少了一人,我们都不记得这名成员的存在了。火神——安德烈亚恨你的原因不可能是因为为臣,为臣走之前有交代他不可为难你。托斯,你是不是杀死或导致了什么你珍重的人,或复活能力很强的家伙的死亡?”华德里安知道回北方边地时,火神会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他。现在他只需知晓夜神有没有做过类似的事。
经华德里安提醒,夜神想起白玉园,想起他的噩梦,想起长达数千年乃至上万年的任务清单……
他逐一排查过这些念头,没有一个目标可以锁定。相关的记忆根本不存在,任务清单上的记录和物证无从找起。所幸暗星那边有伶渊晨岚可以约束他,一时间找不出真名和来历也不至于出大事。
“既然有裂痕存在,应对的方法也会有。”华德里安很快从悲伤中平复了情绪,他们原路返回。
夜深人静,华德里安在三楼的客房,作为冰神他其实不再需要睡觉,清醒的时候,他闭上眼,回想他与埃莉诺、火神在北方边地的往昔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