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凝夏搀她进屋,拴上了木门,庄希瞳坐在椅子上,看向此刻变得陌生的离凝夏。受伤住进她家的离凝夏,是个精神敏感脆弱,求生欲顽强,偶尔有小忙也会帮的人,她现在完全从灭族、逃亡和假泣玉的阴影中走出来了,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宁静。宁静得令人害怕。
“你是我两千年前亲手封印的‘罪恶之匣’。”离凝夏堵住了门,她两手空空站在门前,她这样的女子与朴素的木屋相衬,格外娴静。
“你喜欢真相,我会把真相如实告诉你。”她继续说。
庄希瞳想回答我不想听,她现在怕了,虽然早知道追寻胡梦清一案会使她踏上无法回头的路,听了离凝夏的真相,她恐怕连胡梦清案的真相都无法告知旁人。她没有选择不听的权利。
我不是离家长女。我对不起“临涯仙子”的称谓。我是个叫离凝夏的水系魔法师。两千多年前的生活不如现在丰富,师父和师妹是我生命的全部。当我得知师妹的死讯来到洛村之后,我无法拯救众生,洛村这块地怨念太深,以后会寸草不生的。我把所有的怨恨与罪恶,封印在一个匣子里,我称它为“罪恶之匣”。
临涯仙子恨师妹。“庄憬泽,你不能死,我们要活到师父回来!”师妹成为冰之至者没有几年,背弃她们的诺言牺牲了。师父把她从海边的渔家中捞出来,希望她济世救人。她回不到普通人的世界,她走不进师妹的世界。她不理解至者坚守的是什么。她在枯草丛生的村庄里哭泣,听亡魂的怨歌。她投身大海,沉睡,不再管尘世。那只匣子放在哪里她已不知。
她醒来时,躺在无人的海滩上。潮水卷了一层层浪上来,她的衣裙没被打湿。她不想动。她的魔力到了一个新的阶段,成为高阶魔法师,但得到不老恩惠的只有她一人。师父和师妹在青春年华流淌生命,她顶着不朽的外壳在岁月里腐朽。她既救不了人也成不了冰之至者。天赐魔力于她,有何用?
我想继续睡下去。那个叫北林使君的家伙不允许,他一指敲醒了我,说“自己封印的东西自己解决”,我胆子不小,没有搭理北林使君。我抹去了自己的记忆,变成小女孩上山,被我祖母捡到。她以为我是临涯仙子降世,把我抱回家,精心编织了出生谎言,我和离家人生活在一起。除了姓离,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想干涉旧事,你的力量外泄后,我想起了一切。
“想不到两千多年过去,你已有了自己的意识。”
离凝夏打开门闩,寒风吹进来。她置身世外,神情淡泊,仿佛无所求无所护。
闫紫前往离家的那天,是个阴天,来路不明的少年故作成熟地劝阻她:“放过离家,否则你会自食苦果。”她讨厌这个少年,教条的口吻与胡文珋那废物很像。少年失望地摇头,在阔叶绿树间下山了。
离凝夏回忆起来,北林使君只救了她一人,不是什么幸运,不是什么巧合。他的理论要求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罪恶之匣他一定要交给她解决。还故意把她传送到庄希瞳家附近。她为人间做一事,北林使君要她终此事。
庄希瞳不接受。堂姐是假的,自己是假的。在孤寂中度过人生的青春年华,最大的一件事是肯定自己,推翻自己。她还没结束胡梦清一案,她不能止步于此。她的生活,必须继续。
头痛。一直以来,看到的幻影,是因为自己与他们是同类。
动弹不得。她的身体在剥离与外界的联系,她正在失去感知自己存在的能力。
庄希瞳既不是睡着也不是醒着,于消失和存在的边缘,好似被打散成细小的个体。
“我是凡人,不是什么临涯仙子。救不了众人,成不了神明。是个失败的魔法师。向我祷告,是没有用的。只有一个道士那么傻。我不仅魔力不如师妹,也救不了师傅。我不是临涯仙子。”
她只是海滩上的小女孩。师父都想离开她。一个放任不管,不会产生危害,也达不到什么目的的魔法师。六界有太多这样的魔法师,史官不会记载。在遇到师父时,她觉得可以成为有用之人,可以影响世界,每个魔法师在发现自己的力量时,会抱有这样的幻想,没有名号,没有职位,湮没于六界的历史之中,才会认清现实。
“我为六界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封印了洛村之战留下的的罪恶与仇恨,让所有灵魂得以转世重生。”
我救不了离家,救不了筱蝶。
我会这么做,不是出于什么崇高信念。师妹无法完成这件事,我便做了。师父在战死之前指定了他的继承人,他不会与在任的冥界的至者一样保存记忆与魔力转世,我想再见师父一面,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异界生灵,或者山川草木。他是天才魔法师,一生轰轰烈烈,后世会有很多人记得他。我存在的意义便是,我能在漫长的岁月里铭记他。
“但是你很棒,你一直在努力活下去。”庄希瞳打断离凝夏的自白,用勉强凝聚的意识说出这句话。她想完成最后的任务。
她听到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离凝夏在门外说:“有了生命便是生灵。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可是,你一旦失控,会被庄憬泽清除。她的责任在此。我会先替你保密。”
离凝夏站在门外,她许久未沐浴早春柔和的阳光了。青草柔软,不久她要回到人界的夏天,与众人相识的缘分凝聚在这个夏天,天的湛蓝和海的碧蓝凝聚于夏天,她不再受祖母的故事蒙蔽,不再受北林使君支配,不再为假的泣玉逃亡,她是冰之至者的徒弟,离凝夏。
夏天,在没空调的地方,到了夜晚,消暑才有那么一些可能。
他们走过路灯照亮,放着歌曲的店铺,走过灯光变换的高楼。城市生活,闭上眼也能感受到光。走到没有光源的暗巷,暗星的警惕性更高了。身边人若隐若现的魔族气息,总在感知到的下一秒融入城市夜色。
伶渊晨岚伸出手臂,他触到墙壁时暗星在他的一面包围中停下,突然来这么一下,暗星没有下意识反击,而是停住了。伶渊晨岚夜空般幽蓝眸子已变为紫色,很少有魔族拥有如此澄澈的双眸,这是艾弗的特别之处。
“难得我能出来和你好好谈谈。暗星,我怀疑你很久了。”
“艾弗,怀疑我也没用。主人说了算。”
“你是夜神的人还是雾的人,安珀城的事你也参与了,为什么要瞒着雾,还告诉他无关紧要的情报?你想要雾为你做什么,他当年一个孩子本能依赖的第一个人是你,你对他的影响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深。”
暗星倚靠着墙壁,不怕他的白衣被蹭脏。
“夜神大人的救命之恩,我必涌泉相报。主人的事是他遇到我之前定好了的,我自愿的。你所怀疑的所有事情并不相干。夜里危险,我们先回家。”
和他见过的众多敌人一样,令人怀疑且油嘴滑舌。艾弗撤去对暗星的包围,朝着家的方向走了。
拉上窗帘,隔绝近处远处的灯光后,暗星把空调温度调到了二十六摄氏度,坐在床头的椅子上,床头暖黄的灯光照着他,艾弗缩在薄被里,盯着他。早睡早起是暗星规定的补充体力的方案,他没有说如何补充魔力。
“睡吧,艾弗。你也不会对持有天赋的孩子不管的,魔法师总要有人引导。”暗星关上了床头灯。他每天夜里一直陪着他们。有时他出门几日才归,伶渊晨岚从未怀疑,仿佛这是他们的默契。
艾弗看不清暗星的神色,他说:“暗星,你恋慕着雾的母亲吧。”
暗星没有回答他,不知是说中了,还是不愿再继续怀疑的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