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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花

兰色凝夏 曹徽雨 2376 2024-11-11 14:05

  关于胡梦清的回忆是庄希瞳世界的尽头。她的世界崩塌,是从这一刻开始的。庄希瞳想把庄憬泽的回忆连根拔起,想把堂姐回忆中那些恼人的议论拔除,她不知道前路有多少扇门,她从胡梦清的回忆里逃离,这些与她看过的光怪陆离不同,这些与她经历过的真实不同,是她从未经历的,别人的生活。

  她闯进一片花海。这些硕大的白色花朵,每朵只有四瓣花瓣,花蕊是红色的,它们在夜色下发着雪白的光,花瓣的界限被光晃得模糊,目力所及之处,除了花海,还有花海之中,沉睡的庄憬泽。堂姐的白袍和双手交叉于胸前的姿势都给她不好的感觉,诺克雷尔在旁站着,他的胸前佩戴了一朵白玫瑰,他在演奏小提琴。庄希瞳看不到他镜片之后的目光,循着乐声,她感知到他想用音乐,在生与死的地理边界,营造一种宁静。白色的花海是墓园。诺克雷尔的身后是墓碑,长方形的灰色石碑上刻着字符,与承陵中的是同一种文字,庄希瞳下意识地读了出来:“她来自冥界,再也无法回到故乡。植此溟兰花海予以纪念。吾之爱妹。别。”是谁以何种哀思种下花朵,怀念一位不会归来的故人?

  乐声停止。诺克雷尔向前迈了一步,他几乎要俯下身去,半跪着亲吻庄憬泽,却克制地站住,摘下眼镜,血红的双眸被花海之光照亮,怕打扰亡者般,他以极低极轻的声音:“再见,憬泽。我把你葬在姑姑的墓园,下一世,我会找到你。”他把眼镜放进了衣服的口袋里,是他常穿的那种黑色大衣,他离开了,每走几步便回头凝望花海。他最终消失在庄希瞳的视野里。

  庄希瞳闯进的是诺克雷尔的回忆。

  夜空划破了一道口子,冰蓝色的魔法阵打透了溟兰花的光芒在地面浮现,庄憬泽手持白色封皮的书,身着白袍出现了。来的不是平凡的堂姐,是正义感十足的冰之至者。撕掉这层载着前世因果的记忆,她和堂姐的夏日便能恢复如初。

  “姐姐,我知道我的异能是看得见。我想,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止是看得见了。”庄希瞳看不到自己的模样,她知道自己身后是无边黑暗。她忽然明白了胡梦清的固执,不想失去珍视之物的固执。她是比闫紫更为可怕的存在,更为无可救药。

  水,被夜空染得暗黑的水灌进来,涌进这个回忆的世界。四面八方而来的锁链缠住了庄憬泽,那本白色封皮的书坠至水底,扎进了发光的白色花丛。与那个梦相似。

  庄希瞳仿佛在看一个鱼缸。“姐姐,那些会来救你的人,那些承诺过要保护你的人们呢?”

  在她看清这个世界的那天,迎上的是离凝夏无情的言语。堂姐自始至终也是一个人,离凝夏至此也没出现。诺克雷尔、季安,他们又在何处呢?

  庄憬泽的长发在水中愈发凌乱,她透过流动的水看向庄希瞳,用一种庄希瞳陌生的,从来不是她堂姐的声音说:“师父说过,只有我足够强大,才能完成任务。只有我们知道如何把我们的强大合而为一,才能终止战争。你撕掉了这层回忆,我们不会相遇。如果这一世我没有觉醒,我会失去作为冰之至者的资格。”

  坏了。音色变了。庄希瞳没有犹豫,她从未听过这样的音色,庄憬泽现在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却不能缓解她的紧张,她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一个人的声音是否可以改变,她来不及细想,“她”已开始改变庄憬泽的回忆。

  第一层水退下去。寂静的村庄,白雪覆盖的土地,庄憬泽跪在雪地里,用手拂去地表的一层新雪,融化的雪水与血水顺着她的手指流下来,已把她的白袍染红。嫩绿的小草露出头,她把那株草拔出来,嗅嫩草的芬芳。这场景庄憬泽不是第一次见,那个与敌人同归于尽的青年死在这里。庄憬泽把嫩草插在雪地里,走出这战场,没有回头。

  第二层水退下去。一片玫瑰花海中,诺克雷尔与庄憬泽共赏满天繁星。那样的日子很少,他们无时不在战争之中。庄憬泽望向夜空的神情,是一种安宁与平静,不是一如既往地冰冷和距离感。庄希瞳在这一层停留了片刻,终于还是退去了下一层水。回忆太长,一退到底,水退去之后,锁链碎掉了,庄憬泽掉进溟兰花海之中,夜空中那一轮圆月自云层后游出,庄希瞳急忙跑进花丛,试图抬起庄憬泽。

  花海消散了。回忆世界的崩塌愈发清晰可见。她们回到了上学必经的街道,只是此时街道上空无一人。庄憬泽的着装变为校服,一如这个夏天开始之时,庄希瞳初见她的模样。

  庄憬泽睁开双眼,目光试图保持的距离感依旧。她说:“你是谁?”

  音色恢复了,庄希瞳松了一口气,她有些害怕那个声音。她说:“我是你的堂妹,庄希瞳。没事了,姐姐,我们回家吧。”

  庄憬泽猛然把庄希瞳推开,她自己站起,带着极北之地的冷意,说:“我没有堂妹。师父和伶渊先生在哪儿?”

  残荷将谢。炎夏,荷塘中的荷花近于凋谢的狼藉。胡家族长没有用魔力维持荷塘。他在石几前席地而坐,郗子秦立侍其旁研墨,他翻动着一本线装书,逐一念出上面的名字。郗子秦时不时抬头瞅一眼上空的圆月,族长不慌他亦不慌。

  胡家族长打开下一本书时,示意郗子秦停止研墨。“已经够了。子秦。我已布下网。罪恶之匣不出本市,胡家一定有办法。”他将名册叠放在几案上,轻声说:“耀诚,时机到了,有劳你了。收网。”

  郗子秦听到,荷塘的另一端,内院,大宅深处,响起划破炎夏的冰冷琴音。他当然知道声声都是血的琴音的来历。东方魔法世家的范围再大,都在胡家族长的掌控之中。胡家里里外外的小动作,族长更不可能不知道。

  离凝夏找到了与师父初遇的海滩。沙子仍然细软。她从海上来,一无所有,回来时也一无所有。她此时有种心碎的满足,望向苍茫大海,一眼望下去,许久许久。

  她在返回离家旧址的路上,见到离筱蝶。

  她想改变主意,打算重建离家,却反应过来了什么。

  “筱蝶,你不要离开。我们去处理罪恶之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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