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丝线布满了虚空。穿过层层虚无,伶渊晨岚在燃香的地方醒来,眼前的风景大变。放学回家的路上,伶渊晨岚与暗星陷入了白色丝线的纠缠之中,待他们在白色丝线构成的迷宫中找到前进的方向,身边的暗星已不见。眼前是石制建筑的穹顶,穹顶上没有任何彩绘,空气中有雨后的潮湿之气,夹杂着浓重的香气,香气与墨汁的味道近似,有些呛人,却是人为布置的,为了掩盖血腥味。突然只有一只眼睛视力正常,伶渊晨岚努力感知周围的环境,还未看清守在自己身边的是何人,另一团白影飞来一般地把那人挤到一边。浅金色的头发炸起,冰蓝与白色的细绸缎织成的环状头饰,两颗菱形蓝宝石的坠饰因剧烈的动作起伏而晃动,不可置信——伏在他床前的是早已故去的华德里安。
华德里安全然没有冰之至者外观上的冷意,与回忆中的一样带着温暖明媚的笑容。不可能发生之事发生,他陷入了敌人的幻境?造境不到一定的境界,无法造活物,他所知的能发动高阶造境的雾系魔法师们大多不会对他出手,现下幻境的根源必不是造境。更令他震惊的,被华德里安挤到一边的,是少年形态的夜神,夜神的少年之姿,比之青年形态的成熟,透露出若有若无的朝气来。让人暂时忘却“六界第一杀手”的名号。他倚在床帷柱旁,幽蓝的眼睛投来殷切的期望。
华德里安着朴素白袍,白袍上印有冰蓝色的雪花与寒枝雀,夜神的黑袍上用金线刺绣一颗硕大的启明星,袍子边缘是细碎的小星星。他们二人的着装均与伶渊晨岚记忆里的不同。尤其是华德里安——季米洛夫林的家纹竟印在他的袍子上。伶渊晨岚没有贸然发言,他的手不是他自己的手,他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身体,意识到这一点后,他需要获取更多信息判断眼下的形势。
“你终于醒了。从天界回来后你就一头栽倒了,为冰和陛下好担心啊。”
“政务有我和华德里安在,好好休养。”夜神表达关心后便退出去了,华德里安一副“交给我吧”的迷之自信,一边说完“恭送陛下”,转身便爬上了床,他的面庞在靠近,“为冰都贴得这么近了还没被你甩开,雾君这是伤得很重,没有力气了——”
砰——
“华德里安,别闹了。”力气还是有的,魔力简直不能再充足,他成功把华德里安甩到门边,再用些魔力可以准确地把华德里安扔到门上,撞到门或许比现在脸着地的状态好很多。回忆里华德里安不拘礼节活泼好动,却总是端着为人师表或冰之至者的架子,未曾如此放飞自我。这个身体的魔力足够用,并且是魔力强大的魔法师,直觉与夜神不相上下。而华德里安的气息隐藏得再好,却已不是普通人类魔法师——乃至魔法天才的境界。华德里安真的任由他把他扔出去摔到了脸,恐怕是为了试探他恢复得怎么样。
“不错不错,感谢为冰把陛下支走了,你叫什么名字?”华德里安满脸堆笑,从地上爬起来,大步走到床边,“你和雾君挺像的——不对,你是附在了他的身上,还是恢复记忆了?坦白从宽哦。”
全是古冥语。即使此刻他能听懂,却知道是古冥语。
虽无十足把握,如果打起来,他的实力与华德里安不相上下。为了父亲大人,他必须与华德里安合作。总不能在未明确形势时,跑到夜神那里坦白他是夜神的儿子。他抓紧了被角,凝视着华德里安说:“我名为伶渊晨岚,被白色丝线构成的迷宫困住,与仆人走散,醒来后便是当下情况。”
他沿用了一贯的设定,初见华德里安之时,他对其称暗星是他的仆人,才让这位天才打消了收暗星为徒的念头。更重要的是暗星与华德里安打了一架,华德里安也明白了暗星的水平不用他教。一路走来,名义上他与暗星是主仆,实际上,在失去娘的日子里,暗星带他走入人间,走入六界,在陪伴的意义上,已成为他的家人。得快点从幻境中出去,找到暗星。
华德里安放下灰纱床帐,穹顶顿时看不见了。耳畔传来华德里安鬼鬼祟祟的低语:“白色丝线?皇后娘娘不会无缘无故把你抓来。说来你为什么知道为冰的名字,莫不是暗中爱慕为冰已久?”
够了。
他将华德里安再次摔出床帏,起身下床摆脱了被动的局面,走出床帏,俯视华德里安,冷冽地道:“公元九十八年,你告诉我你叫华德里安。”
华德里安有些沮丧地挠头,“现在是苍冥第一纪9372年……为冰对公元这个历法没有印象。”
二人很有默契地核对时间。那种默契一直存在,华德里安仍处于尚不了解伶渊晨岚的状态,二人相处却没有什么困难。
“冥界现任君主是冥王。魔界现任君主是若瑟·布兰科……”
“为冰问你,北方边地领主是谁?”
“火神。”
他看着华德里安的表情变了几下,那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对既定事实的接受与不放心。他被华德里安指引到镜子前,镶着银色边框的落地镜是魔法道具,功能是反光,用魔法造一面功能与普通镜子无异的镜子有些大材小用,幻境里的世界,不能用常识来衡量。或者说,此世界的常识不适用于彼世界。此处建筑占地面积较大,这一间仅有床、衣柜、镜子、桌椅等寻常家具,却比夜神府邸的大堂还要大,大且空旷,说话声音大了,可以听到回响。镜中之人并不陌生,镜中之人与他自己极为相似,除了气质截然不同。一眼暗沉,一眼仿若盛着星辰月色,这具身体所拥有的面貌和仪态极美,虽为相似,但不是他的身体。华德里安为他披上藏蓝色有暗纹的外袍,戴上银线织成的环状头饰,头饰轻嵌在黑发之间,这一世界的衣饰较之战时更为华丽,华德里安的简单白袍是个特例。
华德里安整理好头饰垂下来的白色羽毛,低声说:
“看来预言没错。火神那孩子还是成了领主。
你是六界帝国的宰相。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陛下无比忠诚即可。其他人,威严有度即可。陛下的安全也需要你操心。不过一般情况下没有大碍。政务什么的,称病推给陛下。
为冰现在是六界拥有土地最多的贵族,北方边地领主。当然,帝国的一切都是陛下的。为冰以后会让你与为冰的弟子结婚,你头上的头饰,是北方边地领主大人的象征。
至多只有陛下、皇后、公主和为冰与你有接触。德利伍将军若来,你称病推辞不见便是。哎呀,为冰这么严肃,吓到你了。“
绝不是在做梦。现在又有什么办法破除幻境?在这里华德里安好好活着,地位为北方边地领主,不可同日而语。他系好衣侧的带子,整理完发现并无要事,随华德里安到前厅饮茶。
前厅光线明亮,置圆桌、椅子、茶柜、花架,与伶渊晨岚所知的欧风家具并无不同。
“这里是观止宫,你的宫殿。你是德利伍将军在返回维里途中捡到的,失忆不知从前的事,哦就像进献美人,把你献给陛下。观止宫属奥缇默特宫的后宫,当然陛下不是这个意思。放你在宫外居住,实在危险。为冰世说,对陛下和为冰很危险。”
华德里安全程没有否认伶渊晨岚的身份。
就像是……身体的原主人失忆了他在耐心解说一样。宰相不记得当下的事,对华德里安而言,并不是什么惊讶的事。华德里安采取的方针是压下去,和他一起隐瞒。之前梦中人的身形,与现在身体所穿的衣服如此相似,梦中人的嘱托,不是怨恨未消那么简单。“我的愿望……杀掉托利伊斯菲尔·戴尔特。”如果梦中人是宰相,父亲大人是皇帝,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他放下茶杯。父亲大人从未提及六界帝国的事。戴尔特家族的族史里也没有记载。幻境之物,是幻是真?与华德里安相处在同一时空,心绪暂时平稳下来。旧交能抚平一些杂乱的想法,而少年形态的父亲大人,他迟早要面对。华德里安白天要办公,连着宰相的那份一起,晚间才能不时造访观止宫。宰相身边没有仆从,更多时候,他通过观止宫的石窗观赏外面的风景。花园里有柳树、玉兰和梨树。观止宫由石头打造,正殿殿前的台阶白玉砌成,台阶之下一片空旷,石砌院墙周围有草坪与树木。
远处有佳人欢声笑语。爱碧娜婉转笑声传来,她本人比她的照片还要美丽,从未谋面的姑姑此刻正轻盈地闯进这座宫苑,柳枝轻颤,现在六界的人们不知往昔第一美女之美,在观止宫的石窗下,此刻风景随着爱碧娜的到来,陡然切入月色星移,犹如另一场幻境。
“山河之君。”
“公主殿下。”他答完话后出门相迎,外面的天空还是白日,衣角随步伐在地面轻轻摩擦,这个世界所追求的华美与庄重展露无疑。走到正殿的门旁,他突然停住了。门框上面悬挂着梦中人赠予他和艾弗挡雨的旗帜,玉兰水纹旗。被连贯相似的梦境困扰已有一个月,那面旗帜挂在石制的门框之上,反复提醒观止宫主人的身份。
爱碧娜在门口看着他,紫水晶一般的眼眸已看穿一切,她踏过门槛时扯下了那面旗帜,顺手披在了伶渊晨岚的外袍上。“脑子烧糊涂了?华德里安与我说过了。”少女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显然对宫内浓郁的熏香有所不满。
但这婉转的嗓音里听不到责备,如果天降神谕一般令人产生虔诚的信仰想要追随。
她轻轻挥手,他通过无限蜿蜒的视域感知到,香炉在寝殿熄灭了。浓香却久久未散。
“山河之君就是山河之君。华德里安认为这躯壳里不是你,在这个世界,你就是山河之君。”她拉住他的手,把他从香气浓郁的室内拉到了万丈光芒的室外。春色正好,杨柳轻拂。
公主坚信他是宰相,公主强调了“在这个世界”,他隐约看穿了幻境的制造者想要他做什么。是实现梦中人的愿望,杀死夜神吗?这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不可阻挡的影响,幻境是否会因此化为虚无?身在幻境之中,很多事实看不透彻了。他倒在正殿门口的石阶前,公主为他盖好玉兰水纹旗。
再次醒来,漫天的雨幕,雨水打在身上,像针扎一般的刺痛。他从地上爬起,眼前的景色已经变了,他在圆形喷泉后面,紧挨着芭蕉木,距离夜神有几步距离,藏蓝色的外袍上皆是血污,腹部流血不止,右眼看不见东西……单手撑起身体,本应握在手中的泣玉剑,此刻正握在他的父亲手里,六界第一杀手将染血的剑芒对准了他,雨幕和眼底充血的感觉使他看不清夜神的表情。
失血,加之力量损耗过多。现下所用身体的状态并不好,
这个身体在持续流血,不治疗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近处还有其他生灵的血腥味。他用手砥柱泣玉剑的剑芒。话语夹杂着低沉的气息吐出:“之前山河之君托梦给我,为什么他要杀你,现在我明白了。”
是复仇。
他本可趁夜神犹豫的片刻夺过泣玉剑进行反击,夜神反而把泣玉剑弃置一边,走到他面前,端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他。夜神的长袍上不见半点血污,唯有雨水滑下。“你不是山河。你是谁?”
他匍匐几步,强撑着抓到了泣玉剑。局势过于恶劣,反击太困难了。他艰难地吐息,说出:“你后悔吗?”徒劳地举起泣玉剑向夜神刺去。
尚未刺中的时候,幻境结束了。
千百条白色丝线缠住了他,雨幕化作白色丝线。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身着校服躺在白色丝线上。伶渊晨岚引燃蓝色火焰,烧尽白色丝线后,暗星出现在他面前。
暗星在回家途中讲述他遇到的幻境,那是夜幕下的一片雪原,只有星空可以引路。夜神以孩童的形态,询问暗星,爱碧娜在哪里。暗星俯下身来回答夜神:“我不会离开你的。”他在幻境中想着,他将与夜神一起寻找爱碧娜,不会留夜神孤独一人。在稳住幻境人物的核心——夜神之后,离开幻境之前,暗星说:“我们以后会相遇。夜神大人,你不要害怕别离。”暗星斩断了连绵不绝的白色丝线,用火系魔法烧尽了游丝。游丝尽头的那位魔法师迅速抽身,断了与游丝的联系。雾系魔法可追溯到的,是游丝尽头的主人位于冥界的狼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