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拂面,庄希瞳的眼中是漫天的白云,满地的青草。青草丛中有风铃草互相依偎着,紫色的白色的小花状如铃铛,在风的吹拂下一声不响。远山的轮廓是模糊的,近旁有一座肃穆的石碑,高可通天,方砖的纹理清晰可见,石碑后方是长满青草的山丘,回望身后,远处尽是些白色的石头,罗马式的建筑。这个空间抽离了生命,向每一个到访者昭示着永恒的静。
风若早春,青草如夏,静若寒冬。
打破寂静的是季安,他换上白袍,冰蓝与白色细绸缎编织的环状头饰嵌在他的头上,垂下来一大一小两颗菱状的蓝宝石,与圣洁的白袍相得益彰,他站在这里说话,就像神官在布道:“着陆地点不好。维里旧都总是怨气很重,尤其是承陵。”
庄希瞳的衣服还是夏季校服,比不上季安的白袍暖和。一身白衣的季安,多了成熟与稳重,庄希瞳也发现,他愈发令人移不开眼了。
他并不强壮,面色苍白,却有温暖的感觉。
“我准许你离我近一些,但不要贴上。我是火属性的魔法师,多少能暖和一些。没办法,一回到冥界就变回原来的样子。”季安的语气冷淡如初,不过这多少是个体贴的要求。
他望着通天的石碑,变化不大的面部表情中透着些许悲戚。庄希瞳也能猜到,那是一座巨大的陵墓。
“不过,你来这里做什么?这座城,早就死了。”季安问道。
与石碑、古城相比,他们那样微笑。
石碑后面走出金发少女,浅金的卷发及腰,她像个白瓷人偶,眉眼如画而没有生气,她个子不高,身着黑裙,胸前别有一朵白蔷薇,看到季安的时候鞠躬致意:“领主大人。”
“卡莉斯塔,你怎么在这里?”季安对少女出现在这里,感到意外。
北方边地的魔女,习惯于在冰雪的王国里独行,在白昼到来,苔藓满地的时节穿行在山丘之间,突然出现在青草连天的旧城遗址,季安感到意外。
来自北方的雪白皮肤与旧城遗址并不相称,卡莉斯塔却适应早春的阳光,在夏天,故乡的骄阳要比这里厉害很多。
她缓步走进,一边说:“是时候了。探寻真相之人会来。但来的人令我犹豫,是否允许彻底诉说。”她看着庄希瞳的时候,眼珠几乎不转。“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你只可自己知道,不可告诉别人。在此期间,领主大人不可插嘴。我将如实回答你三个问题,人类。”
好奇心牵引着庄希瞳,她又不得不谨慎。
“很难得,我都没有机会问卡莉斯塔三个问题。”季安托着下巴,在慎重地考虑着什么。
卡莉斯塔没有任何表情:“我对领主大人坦诚相告,凡我所言,领主大人必能自行领悟。”一句话把季安噎得哑口无言。
“这里是哪里?”庄希瞳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来的世界,是人类生存的世界,我们称之为‘人界’或‘尘世’。人类不止在人界生存,我们也不止在这里生存。这里,是冥界的古城维里。人界之外,有冥界、魔界、天界、次元界、灵界。彼此之间既有地域上的相连,又有空间上的阻隔。主要的障碍是刻意为之的结界。这里是六界帝国的国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领主大人还不是领主之时。对面,是皇宫的旧址。这里,是承陵。承陵的主人,是六界帝国的宰相。他对国家,对皇帝,忠心耿耿,帝国全盛时期的每一件功劳,都与他有关。那个时候六界的往来没有阻碍。很久以前,一个英雄统一了六界,他就是建国的皇帝,他信任的一名大臣在皇宫附近的山里捡到一个少年,稍加培养后他们觉得这个少年容貌出众,才华横溢,可以担当皇帝的近侍。这名近侍的表现愈发出众,官至宰相。当时的领主非常赏识他,有意与宰相联姻。皇帝对宰相恩宠异常,他们形影不离,联手把帝国带向极盛的顶点,那之后,在一次刺客的刺杀中,宰相为保护皇帝,牺牲了。皇后过于悲痛,离开皇宫出走。史书上说,失去了宰相之后,帝国就走向低谷,亡国只是时间问题。六界,由六名君主分而统治。皇帝为宰相建起豪华的陵墓,任由六界分分合合,维里的承陵不动。”
卡莉斯塔已经很努力试图陈述出感情了,她的语调还是那么平淡。
“胡梦清在哪里?”
“他可以存在于六界,也可以不存在。在一个嫡长子继承的大家族里,有嫡系血脉的长子死了,会困扰族长,不会困扰其他孩子的母亲们。胡梦清这个人,在他的‘敌人’暗算下,不在六界的任何一处。胡梦清所拥有过的灵魂,在轮回之中,只有一个归宿。”
庄希瞳不能相信她听到的真实,导致她最后一个问题问得格外幼稚:“还有挽回的可能吗?”
“没有。在我们已知的领域,胡家人的归宿没变过。你们不会再次相见。”
没等庄希瞳回过神来,季安就拖着她,往皇宫旧址的方向走去,庄希瞳只是呆滞地站起,被季安牵着手腕往前走。
“领主大人,小心脚下。”
季安随后用实际行动证明,卡莉斯塔的提醒,非常有必要。他踏入那丛草时,地面放出赤红的光芒,如同火焰燃起,像一个洞,他和庄希瞳一起掉了进去。
摔在了暗色花纹的地毯上。这房间在早春的时候相对暖和,白色的纱帐罩着一张宽阔的大床,墙纸有白色的花纹,镜子、梳妆台和梳妆台上的香水瓶可以表明这是女人的房间。房间里弥漫着花的香气,季安十分熟悉的一种香气。这使他消除疑虑,不可能是卡莉斯塔的恶作剧。
“痛。这又是哪里?还是冥界吗?”庄希瞳已调整好思路,试图理顺这一切。
季安罕有地,加深了一下面部表情中冷漠的成分,起身便要走,说:“我知道你现在想理顺一切,放弃吧。卡莉斯塔说的是实话,关于胡梦清的部分,她能告诉你的实话。”
“我有权利知道真相。”庄希瞳起身,她发现她刚刚压住了一些散落在地上的照片。
“单是六界帝国的历史,我就能给你讲史书上的,民间传说的,北方边地所经历的三种版本。承陵的恢宏能体现皇帝对宰相的重视与怀念,不过,当年我们只想攻进维里把皇帝挫骨扬灰来报仇雪恨。为大局考虑,我们没能成功。这个世界上,有只有我与天界图书馆的史官知道的事,别人不知道,我们无法对外言说,说出来是不可能的,是违反规则的,也没有人会相信。卡莉斯塔只是把你能接受的讲给你。我知道你的心情,胡梦清的事我们可以回去再查。现在,必须要走了,这屋子的主人脾气很坏,仅仅是对我脾气很坏——”
地毯上的照片,停住了季安的话。
都是同一个少女。她身着白色洋裙,在蔷薇花海中穿行;她抱着厚厚的书,烛火的照耀下安然地睡着;她已长高,小心地拾取书架顶层的书;她戴着白色头纱,像新娘,捧着花束……如同沉寂万年的冰川,美而并不张扬,凝固如万年雪原的雪花,眼底的光是深层的温存。她并不模糊,她并不在庄希瞳的事外,照片上的少女,是不同年龄的她的堂姐,庄憬泽。
“堂姐……”
庄希瞳轻抚那些照片,把它们一张一张拾起,换了另一番衣装后,照片中的少女更美,庄希瞳有些失落,自始至终,她与堂姐都有天差地别。自见到庄憬泽第一面起,她除了那份刻意隐藏的脆弱,天生的优雅与沉静,魔法没有给她带来更多烦恼,看似冷淡的个性阻碍着别人进入她的世界,她的世界,不缺少温柔与光明。庄希瞳追赶不上,又害怕失去。堂姐总是有意阻止她探索异能相关的事情,她又必须去探索真相。堂姐从未想过把那件令她脆弱的事分担给她。她害怕,总有一天,她的差距,会失去堂姐。
感怀的时候太长,他们失去了立即离开的机会。在季安开始唇枪舌战之前,他们被“请”到了大堂的沙发上,对面坐着一心翻书的青年,方形的镜片侧边折射七彩的光,宛如水晶,似乎可以化成利刃,银灰的发丝昭示他这些年未曾老去,俊美的脸庞与高大的身形给人危机感,让人丝毫不怀疑他是劫后余生的贵族末裔。森林般幽绿的眼睛并未看向季安,季安仿佛做好了拔剑的准备,如果他有剑的话。庄希瞳并未紧张,这位专注读书的男人,便是她口袋里怀表的主人。
与季安相反,生有炉火的室内他似乎还是有些冷,黑色的风衣不知是为了保暖还是为了体现他的庄重。不过,庄希瞳知道他在夏天也是穿这么多的。
“戴尔特先生,我非常抱歉。擅闯您的宅邸纯属意外。”季安的开头,奠定了这段谈话的基调。
对面的青年翻了几页书之后,审视地看着季安。
他的嗓音富有磁性,而略带嘶哑:“季米洛夫林先生,一直以来是戴尔特家族在收拾你闯下的烂摊子。没有什么差错值得您亲自拜访的吧?”
“无论我如何解释,你看不了我的《忘魂之书》记载,是不会相信我是从维里的遗址一脚踩空掉下来的。小姐不在的每一天,我都不想到你家做客。如果我们还有可以交换的,我想请你调去一个人类的生平,他的真名叫胡梦清。”季安还在耐心讲话,好像他的情绪还没受到影响。
翻书的青年顿了顿,“夏洛蒂,备茶。领主大人的习惯,按母亲大人的来,你知道的。”
庄希瞳松了一口气。言语间的火药味化为和平。季安认真地帮她寻找胡梦清,她是很感动的。她还有很多话想和眼前的老朋友说,但是在季安在的场合,她没有说。
“令堂近来可好?”季安从银发的女仆那里接过冒着热气的红茶,赤黄的水面上浮着一朵茉莉。
“如果母亲大人知道您不好好守护北方边地,在外闲逛,她不会觉得很好,”青年在一页文字前停止翻书,“你还有什么能与我交易?为了一个人类的生平记录?”
我还有,我还有。
季安把茶杯置于桌上。“我会在两个月后回去。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我来查胡梦清,是因为他是一件事的源头,这件事不久会影响到庄憬泽。两千多年了,西边的结界一直破损。我们没有上议院,除了‘为了和平’的六界议会,我不能以一个可靠的身份提出我的观点,某种程度上,没人会信。”他期待,翻书的青年能给他应有的回应。
“但是东北方的土地,不用结界,也固若金汤。”青年说。
无尽的关于战争的回忆正涌入他的脑海。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回忆。如果重逢时刻战争仍未结束。如果循着自己的方式,能结束这无尽的战争的话,就太容易了。可惜万事不会如他所愿,哪怕他可以通过《忘魂之书》了解六界多数生灵的过往与现在。
“我会为你争取两个月时间。我会为你保护庄憬泽。这个时候没有人保护小姐的话,我来。”季安自以为提出了有分量的筹码。
青年笑了,多年来季安已经习惯了这种勉强挤出来的笑容。青年不难看,但是他的笑,各种程度上缺乏诚意。和季安的笑不出来一样,缺乏诚意。
“交易成功。庄希瞳,你遇到一个好人。一个好到每次做任务都能附赠拆迁工作的好人。那么我们该了解胡梦清了。他没有兄弟姐妹,也就是说,胡家的族长如果要找一个助手或接班人,他是唯一可选。单纯没有兄弟姐妹也好办,但是他父亲的哥哥有许多子女,他们都有儿女。希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一个大家族,族长在不会退位的情况下培养族中嫡系血统的长子作为副手,而在某一代中,符合这个条件的孩子只有一个,但是这个孩子,他有很多和他差不多大的晚辈。”
庄希瞳尽可能给自己压惊。她一向习惯认为,问题出在外部。老朋友给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了,她不想接受,也得接受,她甚至还得重新考虑寄来阵法图的胡子规的立场。她点头示意对方接着讲下去。
“在风口浪尖上他觉得离家出走比较合适,他的决定最终导致了一死了之的后果。他遇到了一个叫闫紫的女人,那个女人欺骗他说生命垂危,只有泣玉才能救她。他相信了,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闫紫编了更多的谎言,骗他到维里的承陵盗取泣玉。他真的去了。承陵,应该不是摆设,我还从未听过,有人见过承陵里面是什么样子。他的亲戚与闫紫合作,闫紫只要泣玉,而他的亲戚要他死。这是个完全的计策,即使胡梦清回来了,他们也可以把找回的泣玉再次失窃推给他,使他失去继承人的资格。万无一失,因为历来违反家法者,下场都很惨。关于他进入承陵后发什么什么,我的书没有记载。承陵是禁地,无论为了什么,都不该去。”
青年合上书,他已习惯的工作,他不会感到忧伤,他已见多的阴谋诡计,他不会感到气愤。这么久了,他也看淡了。他在闭上眼睛浅睡之前,强调了最后一件事:“领主大人,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希望你能即刻出发保护庄憬泽。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我会抽时间解开封印。这期间,尽可能不要让离凝夏出事,伶渊晨岚更不能有事。”季安明白了他的意思,召唤了新的传送阵,带着庄希瞳回到了人界。即使庄希瞳暂时只能默默流泪。
“你不是领主吗?你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季安漠然望着二楼某个亮灯的房间,说:“那不是我的领地。我没有办法了。我哥哥的妹妹是他的母亲,看在姻亲的份上他才会给我们读《忘魂之书》。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胡梦清因为他的家族血统,是不能转世轮回的。真相你已知道,可以了,到此为止。对了,离凝夏和伶渊晨岚是谁?”
他的紫罗兰色眸子愈发诱人,令人视野模糊,庄希瞳倒在家门口,季安望了一下再次阴沉的天空,按响了门铃,悄悄离开。
“诺克雷尔,你说得对,我们一劳永逸,也不能结束战争,这很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