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晨风里,有人关紧了窗子。
微凉的空气里,有人换下了枯萎的花朵,换上了新的一枝。从气味上判断,这是一枝百合。
这个人带着熟悉的气息,仿佛已认识很久。在脑海里寻找,圆润光洁的脸庞,水色跃动的杏目,掺着杂色的金发在冬雪之中飘舞,她总是带笑的,庄憬泽不记得去过雪下得这样大的地方,也不记得如何见过她。那是很久以前,不存在的真实,近来这类真实频频入梦,令她不安。
睁开眼睛,女子果然长着这样的面庞,她总是带着浅笑的。她年轻的面容中带有母性的慈爱。场景是学校附近的公寓,有很多同学在这里租房,而这很多同学又是不知什么时候认识的,何时到过他们的公寓,庄憬泽已不记得。
金发女子守在床边,她的心情很好,捧起庄憬泽的一缕头发,说:“小姐,早饭想吃什么?”
她的温和令庄憬泽很不习惯,有种感官逐渐退化的感觉。因为无法抗拒她的要求,无法对她抱有敌意。
庄憬泽试着起床,女子很熟练地把她扶起,对着整个室内感知了一番后,庄憬泽问:“他呢?”
“领主大人一早就出门了,小姐放心好了,有什么不便对领主大人提的要求,可以跟我提。很久没有照顾小姐了,我是很高兴的。”她大概没有别的情绪,只有小小的欢喜,与不真实记忆中的模样相同。
女子雀跃着往厨房跳去,她的步伐实在像一种古怪的舞蹈,寒冷的雪日众人会围着篝火跳的那种。
过了一会儿,庄憬泽走到客厅时,厨房门口的餐桌上已摆上了色泽诱人的荷包蛋,散着香气的吐司,她的手艺确实不错。入口的吐司有种家的味道,柔软,细腻,掺着香草的甜味。这个家不在现实中,在梦境里,是只有幻想才有的时刻。庄憬泽在吃完的一瞬有些许停顿,随后用餐巾擦了擦嘴,她片刻的失神女子都看在眼里,只字未提,从容地收拾了餐盘,回到厨房忙碌了。她一直觉得不对的原因也显现出来,受梦境的蒙蔽她觉得本该如此,而女子的身上散发着不一样的气息,庄憬泽觉得哪怕她是贤惠的妻子,除了家务之外,她应该有更得手的技能。女子应该只对她展示了温柔的一面,身为人母的一面吧。就是这样怪异,她觉得女子有个孩子。好像扎根于脑海之中,与生俱来的认知。
女子浅笑,温和地看着她,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轻轻地说:“领主大人和斯诺、爱德华他们都很努力呢,我能做的,也不过是照料家务事罢了。”她穿着深蓝色的洋裙,罩一件白围裙,俨然贤妻良母。
“你可知,季安作何打算?”庄憬泽问。
庄憬泽此时已起身,她只觉卷入了一件更为复杂的事情中。她不知紫羽那边,可否应付得过来。她总担心,离凝夏的仇人会追杀过来。季安关于家中的那番言语,加深了她的疑虑。
“稍等。还请小姐不要见怪。这件事小姐先记着,等回头想起,觉得领主大人哪里做得不妥,便责罚吧。”
女子走上前来,庄憬泽的反应则更快一步,刀刃形的蓝光凭空飞起,女子俯下身来躲过这一击,像看着淘气孩子般,无奈地笑了。
庄憬泽的眼前之景化为一片模糊,继而黑暗,她再一次失去了知觉。
再睁开眼时,季安穿着宽大的白袍,手链上的鸟儿坠饰反射着光,头戴冰蓝与白色细緞编织的环状头饰,那一大一小的蓝宝石垂下来,很是有魔法师的风范。他站在沙发前正俯视着庄憬泽,庄憬泽也在气势上不服输地注视对方。季安最后坐下来,公寓的沙发并排坐两个人显得小而局促,但庄憬泽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迎新任务很辛苦,我完成了我们的任务。我跟老师说,庄憬泽发烧了,老师批准了你的假。小姐,不必担心,今晚我将带你看一看,六界的谎言与真实。之后,再做决定也好。毕竟你我还都有一些时间。”季安将庄憬泽揽过来,让庄憬泽倚着他。不知金发女子和季安使用了哪种异能,或者是高阶魔法师对普通魔法师的纯粹压制,庄憬泽发现此刻她无法使用魔力,也无法反抗季安。而季安仅仅是一手揽着庄憬泽的状似亲密的动作,并无进一步越界的举动,仿佛要给外人演戏一般。
那名女子又出现了,她走上前来:“禀告小姐和领主大人,第一位客人来了。”她随后便去开门,进来的是个挎着包的青年人,脸色暗沉,黑眼圈挺重,步伐不是很稳,在见到季安后尤其颤抖。他惶恐不安地站在季安面前,季安并未有看他一眼的意思,散漫地看着庄憬泽,说:“生意的事情如何?”
“领主大人,一切顺利。”
“我如果再给你同样多的黄金,你还能多做一些事吗?”季安的语气极冷,他提到黄金时,仿佛在说落叶一类东西,毫不吝惜。
庄憬泽心生厌恶。碍于不知道季安的具体打算,她只有冷冰冰地盯着青年。
青年接道:“能。只要您说明了任务和时限,郗某必当全力以赴。”
“其一,到胡家查一个叫胡梦清的人,他的家人,查清楚。如果被撵回来了,设法劝你大哥去。其二,打听闫家闫紫在什么地方,一旦发现她在这附近,爱丽丝就在这里,立刻回来报给爱丽丝。其三,你觉得她怎么样?”季安说到这句话时,玩味地抬起庄憬泽的下巴。
那青年心里一慌,又不紧不慢地说:“领主大人放心好了,绝不误事。这孩子能得领主大人青眼,自是她的福气。”
“爱丽丝,送客。”
青年快步离开公寓。庄憬泽心中有怒,控制住怒火没有发作。这个缩头缩尾的青年,她是认识的,是她母亲的表弟,在郗家很不成器,因他大哥是郗家的二把手,整个家族也没有严加管束他。挺大的一个魔法师家族,族长也不是人人都管得过来。季安倒是诡计得逞的样子,说:“就是这么不堪。为了钱,他可以出卖家族和亲人。本以为了解人界的魔法世家很困难,比想象中的轻松。事成之后我会设法让郗家族长知道他的所作所为的。还有,如果有人再这样评价你,你尽早干掉他,干不掉交给我来。北方边地是不会放着这样的人不管的。”
庄憬泽知道夜幕降临,夜色已深。她有些小小的失落,为母族而不幸。但她终对这些事有些漠然,郗家的事,她已许久不关心。
季安主动往沙发左侧移动了一些,他与庄憬泽拉开了距离。此时庄憬泽发现她可以自由活动,之后他们二人又保持距离,就这样坐了许久。
直到门被震开,地面上泛出深蓝的魔法阵,季安被魔法阵吓了一跳,这是一种对意外的惊异,而不是对强大敌手的害怕。
新来的少年清容俊貌,多让人想起故事中的如玉君子,人间烟火气中的无车马喧啸的隐者。他那如夜空一样幽蓝的眸子很是忧郁,手中提的长剑还在淌血,他身上的制服,庄憬泽认得是本市某重点中学的校服。
“你会为小姐而来,在我意料之中。我只是想请你来,并不求一战。身上是……”季安打量着这个剑上染血,衣服上染血的少年,他与记忆里的那个人,不大一样。一个月前,他在高楼上,俯视这位大不如从前的人时,从未料到他的魔法阵已经变了。从维里旧城返回后,他立刻去调查诺克雷尔要他保护的伶渊晨岚,在将伶渊晨岚与一个月前见到的这名少年对上号时,他更为震惊。究竟是认错人了,还是多年来的变故已使他面目全非?
深蓝的魔法阵突然消失,少年乌黑的短发在灯光的映衬下添了白的色彩,他说:“路上遇到些小麻烦,魔物夜里活动多一些,已经解决了,血也是它们的。放开憬泽。”少年用滴血的剑尖指了地上一角的那盘血。从容的风姿并未持久,他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这显然是更出乎季安意料的事,他对庄憬泽严肃地说:“先给他治疗。你先调动一下魔力,不够的我会借给你。气息调到轻柔和缓,跟我念……”
“北地的光明照耀的雪原,我恳请你施以救人之术,冬春往返,愿他醒来。”庄憬泽仔细地看着冰蓝色的光芒柔和地环绕着眼前的少年,血迹渐渐消退,季安的咒语显然对她的魔法的治愈功能有很大增效。
她拨开少年的刘海儿,额头上的印记令季安的神色更为凝重,少年发着高烧,不知他之前经历了什么,在身体状态很不好的情况下还是来了。
季安顿感认知出现了偏差。是对他这为数不多没有忘记的人的侥幸嘲笑吧。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人,他终还是不会回来了吧。也许他在人界有后代,也许他的血脉没有断绝,而他不会再回来了。
庄憬泽察觉了季安的情绪低落。季安把少年抱到床上,从爱丽丝的手中接过白色药片喂给他,又在窗边冷静了许久才开口说话。
“对不起……我没想过,他可能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那个人啊,他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在前面遮风挡雨的。这个孩子可能承受不住这样的大折腾。”季安默默梳理了一下近期在调查的事情,时间过了太久,变化似沧海桑田。
从深夜等到天明,庄憬泽在沙发上睡了半夜,季安在窗边思考了彻夜,少年还没有醒。
情况超出了预期。待季安忽然转身时,床上只余一封未启的信,少年已经不见了。明明少年睡着的容颜与他一模一样,有种力量在混淆季安的认知。交错的回忆扯断,互相离散。季安展信阅读。
尊敬的北方边地领主大人:
这孩子命大能存活至今,希望您不要再打他的主意。他的安全会由我全权负责。望领主大人早日回归北方边地,便于后续的战略安排。仅代夜神大人致以问候。夜神大人十分期待与您再会。
暗星
落款的名字,让季安心头一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