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烙灼于心
听觉逐渐恢复,呼吸还在持续。
手腕和脚踝传来了痛楚——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耷拉了下去。
柳啼莺紧紧闭着眼睛,她并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怎样的,只是再也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丑陋的人世。
一直到什么声音朦朦胧胧地划开了死寂。
“老爷!老爷!鸣燕小姐传信来了!”
柳啼莺睁开眼睛,惹人厌恶的名字在死后依旧要阴魂不散吗?
她看到了光亮的地面,看到了沉默着的父亲,看到本应当被毙于掌下的自己距离他足有数十米之遥。
她看到了地上溅出一大片血迹来。
视野十分朦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隐隐作痛,上面还连接着丝线。它们耷拉下来,无力得像是失去了生命的野草,向着倒在地上的那人汇集过去。
在赤山伯的脚下,一个无头的男尸躺着,他断了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这些丝线,直至死去也不曾松手。
那是傀儡师最后的表演,是将自身与被控制的傀儡对调位置的把戏。
父亲盛怒之下的一掌被罗芝代替自己接下了。
脑袋不见了。
而好笑的是,柳鸣燕的家书也正好在这个时候,被那好似故意来迟的管家送到了父亲的手里。
柳啼莺的大脑花了将近三四分钟才接受了眼前发生的一切,自己并没有死,柳鸣燕也没有死。
她无声地抬头看向父亲,柳钢岳低着头,右手的手掌在不断滴落血迹,他左手拿着信,皱着眉头,什么都没有说。
是了……
柳鸣燕没有死,那他便什么都不用说了。
“哈哈……”
他死了,罗芝死了,罗芝白死了。
那个吝啬鬼,自己唯一的幕臣,替自己这个该死之人死了。
“哈哈……”
活该,谁让他跟了自己这样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啼莺捂着疼痛到快要炸裂开来的脑袋,踉跄着发出凄厉的大笑声,一步步走到了罗芝的跟前,她用力地踢了一脚地上的那具无头尸体。
“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跪在地上,脑袋晃悠了一下,两只手开始在地面上划拉起来。
她用手将那些被血液浸染的泥土划拉在怀里,扑倒在地上,眼泪,鼻涕,她疯了似的用手在地上划拉着所有染着罗芝血液的泥土。再也不去理会身边发生的所有事。
什么父亲,什么丫鬟,什么姐姐。
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哈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在二小姐的房间门口回荡。
柳钢岳没有打开长女的书信,神色复杂地看着发了疯的柳啼莺,抬起手对着丫鬟吩咐道:“带……二小姐回房休息。我晚些时候来看她。”
“一口棺材。”
柳钢岳的话语被柳啼莺所打断。
沉默了片刻,赤山伯凝重地说道:“一场误会,我没想到最后时刻他会保护你……虽然是个亡命徒,但终究是老夫误杀,我是该为他准备好棺椁……”
“一口棺材……对了,要有一口棺材,好棺材。喂,罗先生,醒醒,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样的棺材?”
柳啼莺并没有搭理柳钢岳,她的话从一开始就不是说给这个不存在的人听的。
她弯腰扶起来了这具无头的尸体,笑嘻嘻的,血沾满了她的浑身上下。
“你想要什么棺材?楠木?太贵了……不行,不行,我去给你砍几棵柳树吧……罗先生喜欢穿什么样的寿衣呢?这样的衣服可不体面,什么颜色,什么布料……慢慢说,我听着……”
絮絮叨叨地,絮絮叨叨地。
柳啼莺一步一瘸地走向了自己的别院。
“罗先生,睡吧,睡吧,我闹够了,我也玩够了……睡吧……辛苦你了……主家护着你,荣华富贵,金山银山……你想要什么,主家都许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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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在白州的森林中,有人捂着半边脑袋,疼痛地睁开了眼睛。
天光大亮,阳光被树林分割得支离破碎,洒在身上。
很好,一个合理的退场时机。
十五年不见了,柳钢岳这小子的武学长进不少。
能够将结丹中期的脑袋拍碎,寻常的金丹修士可没这么容易做到。
嗯……
只是他这个爹当得未免有些不像话,柳啼莺那疯疯癫癫的样子也未曾在剧本之中出现过。
算了,罗芝的使命已经完成。该进行下一段人生了……
不过这次为什么没有关于这具身体主人的记忆?
“老徐,醒啦。”
一声熟悉的声响,吓得刚刚醒来的小孩儿浑身一个激灵。
他抬起头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活泼娇俏的小女孩儿,吞咽了一口唾沫。
“诶?”
“嘿~嘿~是不是没想到还会回来?”
那女孩儿抬起手指使劲儿戳了一下小男孩的脸蛋。
“我昨天听柳凌说你出去解手了,我啪的一下就猜到你小子想要自杀脱身。姑奶奶哪儿能让你干这事儿,抢救了一夜,给你救回来了。”
“……啥?”
我他妈头次听说还能救回来的。
鱼白茫然地眨眨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没错,火云州距离此地足有数百里地,两者之间的死尸残骸数不胜数,自己却偏偏附身回了上一个尸体身上。
的确……根据数百年的观察,自己这个不知何时存在的转生能力会优先附身在相对比较完整的尸体身上。
但跨越了这么远的距离还能被拉回来,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
鱼白有些无语地看着面前的杭紫花,杭紫花神气得很,一只手抓住了鱼白的肩膀:
“走吧,咱们还要继续赶路呢,我有预料这次婚宴一定会非常非常热闹,昨晚就有仨来偷袭的,真不敢想到了那儿还会有多少美味佳肴(人)在等着咱们!”
“好,走吧。”
鱼白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露水和草叶:“正好我也攒了不少问题想要问问柳鸣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