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雾中刺杀
戈恩斯的靴子踏在雪面上,在他手里反握着一柄长刀——那是姜铃给他的,作为一个优秀的后辈就应该为前辈考虑周全,从刀剑一类的冷兵器到小型枪支她全都有准备,这些东西被整齐地藏在车后备箱的秘密夹层里,恍若一个微型军火库。
但戈恩斯只从里面带走了一柄现代工艺打造的直刀,夏晚生则是什么都没拿。
直线型的刀背紧贴着戈恩斯的手臂,刀刃正对着衣袖,从这个角度没人能察觉到戈恩斯携带了武器,他用小拇指顶在刀柄上支撑起了整把刀,若到用时只需要伸直拇指,刀柄便会滑落到他手里,而后翻腕之间,刀刃会撕裂开衣袖直取敌人首级。
戈恩斯从未觉得如此清醒过,往年他就算休息的再好,脑海里也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可如今这种疲惫感忽的消失了,连带着视野都清晰了不少,他能察觉到身体里流动着某种陌生、但却能挥之如臂的力量。
这种力量提高了他的五感,无论是空气里的气味还是那柄刀的重量他都了如指掌。
“谈谈吧。”
戈恩斯看向身边的人,夏晚生此刻也穿上了皮质的大衣,戴着圆边帽,那头长发随意在脑后挽了个尾,颇有些放荡不羁的模样。
姜铃被他们留在了车里,夏晚生给出的理由是需要一个放风的人,而且姜铃体能不太行,如果真被人发现了她肯定跑不掉。
“什么?”
夏晚生咬着汉堡问道,“啊对,是关于你的事,我想既然和戈恩斯先生你做了交易,那么你一定有很多的问题,站在客户的角度思考后我决定给个机会回答你的疑问。”
他两三句话就将话语权握在了手上,把问题反抛还给戈恩斯。
“问吧,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的目的。”
戈恩斯略微沉思,他知道问答双方的转换在一定程度上能影响到话题的主导权,可他们一开始的地位就是不对等的。
“真实的目的。”
戈恩斯补充道。
他不相信夏晚生真的如之前所说那样,做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兴趣’,夏晚生表面上是吊儿郎当的,这模样能骗过很多人,他或许是疯子,或许是另类的、近人的恶魔,但绝对不是蠢货。
戈恩斯能想到最恰当的形容词就是:魔鬼,比如《浮士德》中的墨菲斯托,他不会破坏、不会杀戮,甚至有时候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
但人类无法摆脱他,就像无法摆脱命运,除非由上帝和天使亲自出手,在《浮士德》的结局中,墨菲斯托被天使所抛出的花刺伤,于是只能灰溜溜地逃窜……
“想让你成为恶魔。”
夏晚生鼓着腮帮子,发出清脆的咀嚼生菜声。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这个‘资格’,就像学校里从几个好学生当中选一个去参加奥数比赛一样,谁有资格我决定不了……但拥有资格的人里谁能被选中,那只有我能做裁断。”
“什么资格……?”
“你被恶魔‘注视’过,而且你没死。”夏晚生随意说道。
“我成为恶魔后……”
戈恩斯说着,突然从心底泛起一阵恶心,他猛地摇了摇脑袋,改口道:
“假如我成为了恶魔,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
夏晚生顿下脚步,他眉头紧锁在一块,像是在认真思考着答案。
“实话是——很有趣,当然这和我一开始的想法不太一样,可你知道的啊,戈恩斯先生,人都是会变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总有什么会改变你,然后之前的你就死了,我没法说让你变成恶魔的对我的具体益处在哪里,就像你也没办法解释人类有时候会突然产生很黑暗的念头……一切都是临时起意罢了。”
“可你是恶魔,恶魔会被时间影响吗?”
戈恩斯没有相信夏晚生的话,实际上就连夏晚生本人都不相信,他只是在重复念叨着同样的台词,模仿着老黑帮片里看尽世间沧桑的教父说话。
夏晚生清楚自己总不能说‘我想看看一个人类在变为恶魔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这个人类又会失去什么……问我为什么有这样的念头?因为我就是这种人,我想看到答案,知道我为什么一点也不着急吗?因为根本不需要我来推波助澜,这座城市、这里的生命都会拖拽着你进入深渊,你除了我之外别无依靠’。
“没什么差别。”夏晚生敷衍了过去。
“还有两个问题。”
戈恩斯看着身旁出现的十字架墓碑后,稍微放缓了脚步。
“你有多强?”
“按你们的划分,威胁等级勉强在II级左右吧。”
“II级……II级……”
戈恩斯唇齿微动,在心底默念着这句话。
大崩坏时期人们就恶魔的能力与强大程度划分出了五个等级,从【0】到【4】,统一用古罗马数字标注,II级是一个分水岭,此等级以上的恶魔意味着人数的多少和寻常热武器都对它们已经失去了效用。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最后一个问题。”戈恩斯说。
“如果我死了,你还会救我吗?”
“看你的选择咯,一次四分之一条命……上次可是开业大酬宾,纯属附送的,戈恩斯先生你不会还想着白嫖吧?”
夏晚生回复道。
“我大概是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所以我也可以直接了当地告诉你,只要你把生命和灵魂都给我一半,我就出手帮你和你的侄女治疗噩兆……很划算对不对?氪命能省一大批麻烦事儿呢!”
夏晚生锲而不舍,好像是追着人介绍新产品的推销员。
可戈恩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谢谢。”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救我。”
“真的?”夏晚生挑眉道。
“我还以为你对我恨之入骨呢。”
……
“他们在说什么?”
斯尔曼小声问:“什么四分之一的命……?我好像还听到了‘治愈噩兆’,还是说我听错了?”
“不知道,别说话……”
渡鸦同样小声地回答。
她心底很疑惑在这样的天气怎么还有人来玛利亚墓园,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监管者或是YCPD的人,若是来祭拜逝者的,他们手里却又没有带任何的祭品。
那两人一个高大沉稳,一个略显秀气,怎么也不像是一路人……他们听到的第一句话来自那个被称为‘戈恩斯先生’的男人。
‘如果我死了你会救我吗?’
这是什么言情剧女主角的台词!这话就算要说也是轮到你身边那个生的白净还留长发的家伙来说吧!
渡鸦不由得开始怀疑下面那两个人的关系,可她不敢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距离茨诺尼亚的墓地越走越近,再不过多时他们就能看到那被打碎的墓碑石板和空空如也的棺材。
“等他们过来之后下手。”
“活的死的?”
“留一个活的。”
“明白。”
交谈到此为止,渡鸦和斯尔曼都屏住了呼吸,将自身的心跳和气息压制到最微弱的程度,他们本就是做这行的老手,刻意隐藏行踪的前提下他们甚至能贴在一个人的后背上而不被察觉。
渡鸦的面具眼部下溢出黑色的雾气,雾气如丝如缕,几乎不可视,但它的每次流动都会带动着周围的景色变暗一分,斯尔曼知道这是渡鸦的权能,名为【此虚彼幻】,这雾丝能在一定范围内干扰生物的五感,让她能成为一个真正近在眼前却仿若虚幻的幽灵。
那两人距离他们还十分的远,风声是最好的掩护,渡鸦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对方足够接近的时机,这样他们连一丝异常的声音都不会捕捉到,而后就有一人会身首异处。
“十……”
渡鸦开始在心里倒数,她的手已经压在了腰间的短刀上,浑身像豹子一样绷紧,腰、臀与长腿形成一个动人心魄的曲线。
“九”
刀刃被轻推出鞘。
“八”
斯尔曼眼底的渡鸦变成了一尊不会动弹的雕像。
“七”
渡鸦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六”
正当‘六’从心底消失,‘五’呼之欲出的时候,那两人的脚步顿住了,他们嘴里说着一些没营养的话,然后调头离开……
从那个角度应该是看不到茨诺尼亚的坟墓的,中间有数座石碑和十字架做掩护。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看来他们的确只是误入这片区域的怪人,现在他们决定走了。
渡鸦的气势为之一泄,嘴唇中呼出一阵热气。
但就在此时,她看到那个子稍微高一些的男人猛然回身,多年游历于刀尖上的她下意识感受到了危机迫近,她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开头,一道冷风便贴着她的耳朵飞了过去。
只是零点几秒的时间,渡鸦就做出了反应,她用手指滑出腰间的飞刃向那两人的方向射去,可很快,她发现有一个人消失了。
“被发现了……为什么?”
渡鸦脚背够在树枝上让自己倒吊了起来,心中充满惊异,可她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是刚才那股呼出的热气——!
它打断了自己的呼吸节奏!
这在某些顶尖杀手的对决中是致命的,这也说明那两个人早就知道这里还有其他人了,离开无非只是一种试探。
“有意思!”
显然对方如此敏锐的探查力引起了她的好奇,她全力催动着权能,那片透明的雾须臾间溢散开来。
……
“既然找出来的话就交给你咯。”
这是夏晚生最后留在戈恩斯耳边的话。
戈恩斯感觉面前的景色在流动,犹如水中的墨画,他看不见人,但却能听到砰砰作响的心跳和血液沸腾声,只是这种声音很快就沉了下去,犹如潜入水底的巨鳄,水面波澜不惊,唯有杀机四溢。
两个人的心跳声……
杀还是走?
戈恩斯只是思考了片刻就做出决定。
杀。
决不能放跑这两个人。
思索间,两枚圆形的物体从树林深处被抛了出来,它滴溜溜地在雪地上旋转,从开口处喷涌出大量的白烟,渡鸦和斯尔曼从树顶上跃下,落在已经干枯的草皮上,发出一声不比雪花落地大多少动静,渡鸦从披肩下拿出悬挂的手枪,用它遮掩住刀身,使其不至于因为反光而暴露,她和斯尔曼同步向着前方摸去。
“……杀手吗。”
戈恩斯没有过多的期望夏晚生,对于想收他命的人来说怎么可能三番五次地伸出援手,光是没有背后捅刀子就已经让人大喜过望了!
他抖出了袖中的长刀与手枪,用大衣领子遮住口鼻,也将身影隐于大雾中。
这几个人的身影好像一下都消失了,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雪夜依旧是雪夜,无人问津的墓地依然一片凄凉,烟雾弹呼出的白烟久久盘踞在这片区域内,风撞在雾气边缘上压出褶皱,却无法驱散它们。
斯尔曼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莎姆星上厮杀的日子,对方和他以前遇到的人一样,没有过多的言语,甚至也没有交谈的理由,只是单纯想致对方于死地,他们唯一能近距离看到对方脸庞的机会就是分出胜负的刹那。
他从斗篷后卸下长刀,刀身上沉着血色,没有一丝光泽闪动。
渡鸦与他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同时加速,他们将身子压得极低,犹如在草原上潜行的野兽。
这样的雾气下能见度不足两米,而这种烟雾弹能有效作用的范围大约是一个半径为五十米的圆形区域,对方想摆脱这种视觉上的障碍就只能向后退。
若是没有经过训练的人很容易就会因为踩在雪上的脚步声暴露自己,那渡鸦和斯尔曼就不必潜伏了,他们会以最凶猛的一刀断去敌人的生机。
可周围很安静。
这并不意味着对方消失了,而是他也一样拥有能‘抹除’自己存在的技术。
“果然还是有人调查到了茨诺尼亚。”
渡鸦用刀刃拨开地面上的雾气,试图从脚印上找出对方的行踪。
可就在这一刻,滔天的声响从天而降!
剧烈的动静震碎了两人一直想维持的死寂,好像他们所计划的‘暗杀者潜伏在不可视之处,只等待雷霆一击’的交手瞬间是个笑话,对手压根没打算按照他们的节奏来!
在这种时候一方首先暴露肯定是很愚蠢的行为,所以渡鸦才连靴子都脱了去,只为了尽可能消除自己的声音,可对方却狂妄到直接从头顶开枪?!
一波又一波的火焰与弹丸撕裂开烟雾,将地上的土块打得粉碎,那是霰弹枪独有的攻击节奏,这动静恐怕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
渡鸦向斯尔曼比了个散开的手势,两人寻找就近的墓碑作为掩护躲在后面。
从火光和枪声的距离来判断,对方的距离应该和自己拉开到了二十余米的位置,实心的墓碑能很大程度上阻挡子弹的伤害,而一般常见的12口径霰弹枪能纳入9至12颗弹丸,最大的HK弹鼓型散弹枪能容纳的数量则是20颗。
刚才并未发现那人携带着枪支,也就是说明霰弹枪的体积和重量都不会太大,20颗就是它能承载的上限。
“八下了。”
渡鸦默默数着对方扣动扳机的次数,虽然那人有刻意用手枪来做掩护,但两种枪支爆发的声音区别很大,稍微冷静一些就能分辨得出来。
渡鸦没有自大到认为能直面大口径的热武器,那只有斯尔曼之类的‘怪物’才能与其抗衡,她所要做的就是等。
两边都动了杀心,没有人会逃,他们都想要在引来YCPD或监管局之前将对方击杀。
“十四……”
渡鸦调整了姿势,她的目光不断随着枪声而移动着,中间偶尔有几次弹丸打在了她身边的石块上,碎石被冲击砸向渡鸦的身体,可她仍旧不为所动。
“十七。”
“十八”
渡鸦将匍匐在石碑边上,她用手心顶着手枪的握柄,小拇指搭在扳机上,将枪口直冲前方,另一只手则是正握着短刀,将刀柄搁置在胸口处做出突刺的姿势。
“十九”
她屏息凝神,去除所有的杂念,脚尖深深在地面上踩出一道沟壑。
砰!
第二十声枪响!
渡鸦没有再计数了,她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刻。
雾气中一道影子突然飞了出去,速度快到常人的肉眼根本难以捕捉,她先是抬起左臂向着敌人的位置开火——
两点钟方向,肯定没错的,手枪内的八发子弹在顷刻间倾泻而出,紧跟着它们像是撞上了什么壁障似的又飞了回来,但渡鸦知道那是来自于敌人的枪弹,而非她自己的,只是两波子弹衔接地时间太过紧密,才会出现子弹‘反射’回来的错觉。
自己能依靠声音判断出敌人的位置,对方也一样能够从子弹射来的方向判断出她的方位。
所以手枪的攻击只是幌子,她压根没打算射中,她的杀机潜藏在那柄七寸长的刀刃上。
渡鸦练习过无数次这样的突刺,从一开始冲身上前还会被脚尖绊倒,到现在她已经能像是在空中瞬移一般刺出这一刀,数万次的练习能让她击中空中飞舞的柳絮,力道足以断金裂石!
可她没想到的是,有一道影子比她更快,那是斯尔曼,他手中的长刀真的快到斩开了雾气,背后生出漆黑的羽翼——那是他的斗篷!长约两米的黑色袍子因为高速而被拉得笔直,风声猎猎作响!
但没有想象中的鲜血飞溅,刀尖也没有刺入心脏的触感,两声震耳欲聋的钢铁碰撞声轰入了渡鸦的耳蜗,她和斯尔曼的攻势全被拦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