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铜面甲与浪涌之鸭
冰冷。
那是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缓慢而坚决的寒冷,是韩柒这三年来最熟悉的伴侣。
它不像骤然降临的霜雪,更像是附骨之疽,一寸寸蚕食着他仅存的暖意。
病房里恒温空调单调的嗡鸣,空气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还有身下那张无论铺多厚都感觉硬得像石板的病床……它们构成了他逐渐缩小的整个世界。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动一架生锈破败的风箱。
空气艰难地挤过他狭窄的喉管,带着令人窒息的摩擦感。
他想动一动僵硬得如同冻土的手指,哪怕只是弯曲一下指尖,向守在床边的母亲传递一个无力的讯号。
但指令从大脑发出,却迷失在神经的荒原里,再也无法抵达那片被冰封的疆域。
只有眼球还能在干涩的眼眶中勉强转动,看着他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强撑着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光。
那光,是韩柒在这片冰冷深海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绝望,早已不是汹涌的浪潮,它沉淀了下来,化作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淤泥,淤积在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连挣扎都显得徒劳的疲惫。
黑暗,温柔而冰冷的黑暗,开始从他视野的边缘向内蔓延,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吞噬着最后的光亮。那盏代表意识的灯,在无边无际的寒冷与疲惫中,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灯油,摇曳着,熄灭了。
彻底陷入黑暗之前,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淤泥感,似乎被某种更狂暴、更原始的力量猛地搅动起来!
“咕噜噜……”
咸涩的海水毫无预兆地呛入韩柒的鼻腔和喉咙,带着浓烈的海腥味和一种粗粝的灼痛感,瞬间引爆了求生的本能。肺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缺氧的眩晕感狠狠撞击着他的太阳穴。
等等……动?他能动?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意识!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身体在冰冷海水的刺激下,竟然爆发出一种久违的、近乎野蛮的力量。
双腿猛地向下蹬踹,双臂不顾一切地向上划动,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冰冷的海水包裹着、撕扯着这具理论上早已被冰封的躯壳,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陌生的、迟滞的肌肉,带来撕裂般的酸痛,但……它们真的在动!
不是幻肢,不是神经末梢的错觉,是真真切切的反抗!
水流划过手臂皮肤的感觉如此清晰,肌肉在冰冷刺激下笨拙收缩的反馈如此真实!
“嗬…咳咳!”
又一口咸腥的海水呛入喉咙,剧烈的咳嗽几乎抽空了韩柒胸腔里残存的空气。
眼前阵阵发黑,窒息感如同铁钳般扼紧了他的喉咙。
挣扎的动作开始变形,力量如同退潮般迅速流逝。
那股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沉重感,那如影随形的冰封僵硬,似乎正从他四肢百骸深处重新弥漫上来,试图再次将他拖入永恒的寂静深渊。
难道…只是回光返照?这荒谬的“自由”,只是死亡前短暂的幻觉?
就在意识即将被窒息的黑暗彻底吞噬的边缘,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拽住了韩柒后颈的衣领!
那力量极其蛮横,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硬生生将他从下沉的漩涡中向上提起!
海水瞬间从口鼻中倒灌出去,新鲜空气带着海风的腥咸,像刀子一样刮过灼痛的喉咙和肺叶。
“咳咳咳……呕……”韩柒剧烈地咳嗽着,身体像破麻袋一样被那股力量拖拽着,狠狠摔在了一片粗糙、湿冷、硌得人生疼的东西上。
是礁石,这里是沙滩?
咸涩的海水混杂着胃液从口鼻里涌出,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得全身骨头快要散架。
韩柒瘫软在地,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痛楚,但每一次都无比珍贵。
肺部重新充盈的感觉,几乎让他落下泪来。
视野被生理性的泪水模糊,韩柒只能勉强辨认出头顶是一片陌生的、广阔得令人心悸的蔚蓝天空,飘着几缕絮状的白云。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刺得眼睛生疼。
海风带着强烈的腥咸味道,用力地吹拂在他湿透的衣物上,带走仅存的热量,激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寒颤。
他挣扎着,用刚刚恢复了一丝力气、此刻却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手臂,勉强撑起上半身。
身下是粗糙的砂砾和尖锐的小石子,远处传来规律而有力的海浪拍击礁石的轰鸣。
这里……是哪里?绝对不是他那间充满消毒水味的、死气沉沉的病房!
这海风,这阳光,这广阔得没有边际的天空和海面……一切都带着一种原始而蛮荒的活力,冲击着他早已习惯灰暗的感官。
“哟,朋友!”
一个带着奇特韵律、尾音微微上扬、充满活力的年轻男声,毫无预兆地在韩柒头顶响起。
那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天然的、阳光般的爽朗,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高傲者的玩味腔调。
韩柒猛地抬头。
阳光从那个身影背后照射下来,给它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边。
逆光中,首先映入韩柒眼帘的是一对巨大的、明黄色的鸭掌,稳稳地踩在湿滑的礁石上。
视线艰难上移,是覆盖着黄色羽毛的修长身躯,线条流畅,脖颈很短,还顶着一个硕大的、呈鸭嘴形状的头部。
看上去……有些莫名可爱?
全身还穿着有些炫酷的服装。
最令韩柒惊愕的是它的姿态。
它一只手轻松地扛着一根看起来相当结实的、顶端镶嵌着某种发光晶石的鱼竿,另一只手则灵巧地向上抛接着一个拳头大小、由纯粹水流构成的蔚蓝色水球。
那水球在它指尖(或者说翅尖?)滴溜溜旋转,表面荡漾着奇异的波纹,阳光穿透其中,折射出细碎的、梦幻般的光点。
它微微歪着头,那双锐利的、如同最纯净蓝宝石般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俯视着韩柒,眼神里没有丝毫对落水者的同情或关切,反而充满了发现新奇玩具般的纯粹兴奋和……一丝不加掩饰的评估意味。
“朋友落水的姿势,”它那酷似鸭嘴的喙开合着,发出清晰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可真是相当有特别啊!差点把我的鱼线都扯断了!”
朋友?落水?特别?
一连串的词汇和眼前这只会说话、扛着鱼竿、玩着水球的巨大鸭嘴生物猛烈地冲击着韩柒本就被海水泡得有些发晕的大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嗬嗬”声,刚才呛入的海水和剧烈的咳嗽让声带暂时罢工了。
达达利鸭似乎毫不在意他的狼狈和失语。
它灵活地收起了那枚旋转的水球,仿佛那只是它随手把玩的一个小玩意儿。
达达利鸭向前踱了两步,巨大的黄色脚蹼踩在礁石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停在韩柒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闪烁的光芒变得更加锐利,也更加……富有侵略性。
“那么,”它扛着鱼竿,用那金属质感的鸭嘴朝韩柒点了点,姿态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看在你这么‘特别’的份上,要不要考虑一下?”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韩柒脸上惊愕茫然的表情,然后清晰地吐出邀请:
“当我的搭档如何?”
搭档?和一只……鸭子?一只会说话、会钓鱼、看起来还相当神秘的鸭子?
韩柒下意识地想摇头拒绝,这个提议本身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然而,就在他试图挪动脖子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僵硬感,如同蛰伏的毒蛇般猛地从脊椎深处窜起!
那股力量是如此熟悉,如此令人绝望,它蛮横地冻结了他的意图,让他的脖颈如同灌了铅,连一丝微小的角度都无法改变。
三年!整整三年!这如影随形的枷锁,这名为“渐冻症”的诅咒!难道刚才在海水中那短暂的自由挣扎,真的只是回光返照?难道他终究还是逃不出这具冰封的牢笼?
巨大的恐慌和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沉重绝望,瞬间淹没了所有荒谬感。韩柒猛地闭上眼睛,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他不甘心!刚刚才尝到一丝挣脱的希望……
就在这时,脸颊侧面传来一种极其突兀的触感。
冰冷,坚硬,带着金属特有的、毫无生机的质感。那触感紧贴着他的皮肤,边缘似乎有些粗糙,甚至有些硌人。它像一块不属于他的冰冷补丁,牢牢地固定在脸上。
什么东西?!
韩柒猛地睁开眼,巨大的困惑暂时压倒了绝望。
他用尽全身力气,调动起刚刚在海水中挣扎时复苏的那一点点可怜的力气,颤抖着抬起右手。
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肌肉纤维的哀鸣和迟滞的阻力,仿佛在推动生锈的齿轮。手指终于艰难地触碰到了脸颊。
指尖传来的感觉,印证了那并非错觉。
冰冷,坚硬,带着金属特有的沉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粗糙感。
它覆盖了他右侧大半边脸颊,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手指颤抖着摸索着它的轮廓——边缘并不规则,甚至有些地方带着微小的、仿佛被岁月侵蚀出的豁口。
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细密而凹凸不平的纹路,像是某种极其古老、极其原始的铸造工艺留下的痕迹。
青铜?韩柒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指尖传递的信息。
一种荒谬绝伦却又无比确定的认知在他脑海中炸开:这触感……分明是他出事住院前在网上淘到的那个仿古青铜面甲!那个被卖家吹嘘为“上古部落祭祀遗物”的玩意儿!
它怎么会……死死地贴在他的脸上?
更离奇的是,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金属表面的瞬间,一股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暖流,如同投入冰湖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竟从面甲与皮肤接触的地方悄然扩散开来!
那股暖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穿透力,如同初融的雪水渗入干涸的冻土。
它没有完全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却像一道无形的堤坝,将那试图再次淹没他全身的冰封僵硬感,牢牢地、坚定地阻隔在外!
僵硬的脖颈似乎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虽然依旧沉重无比,但刚才那种彻底凝固、完全无法抗拒的绝望感,竟被这股暖流撕开了一道微小的裂隙!
韩柒的手指死死扣在冰冷的青铜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暖意,感受着它对抗体内寒毒的顽强。
这面甲……这荒谬的、随他穿越而来的东西……竟然在压制渐冻症?!
达达利鸭歪着它那硕大的鸭头,锐利的蓝宝石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韩柒摸索面甲的动作,尤其是当韩柒的手指接触到那古老纹路时,它眼中玩味的笑意似乎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探究和一丝……了然?
“啧,”它那金属质感的喙轻轻开合,发出一个短促而意味深长的音节,目光紧紧锁定在韩柒脸上那覆盖着半边面孔的青铜造物上,仿佛要穿透那粗糙的表面,看清其下隐藏的秘密。
“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它的声音依旧带着那份独特的活力,但此刻却多了一层仿佛看穿了某种把戏般的洞察。
韩柒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额头,水珠沿着那冰冷的青铜边缘滑落。
透过面甲露出的那只眼睛,瞳孔因为震惊和刚刚捕捉到的生机而微微收缩,紧紧盯着眼前这只神秘的鸭嘴宝可梦。
它看出来了?它知道这面甲的作用?
巨大的震惊、劫后余生的茫然、对未知未来的恐惧、以及对这唯一能压制他绝症的“小玩意儿”的依赖感……无数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
他的喉咙依旧火烧火燎,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剧痛。
但这一次,当那些情绪最终冲破阻碍,化为声音挤出喉咙时,那嘶哑破碎的语调里,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断:
“成交。”
海风吹过湿透的衣物,带来刺骨的寒意,韩柒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他停顿了一下,用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眼睛,毫不退缩地迎上达达利鸭探究的目光,艰难地补充道:
“但得先找个地方……烤干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