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谷的宿舍中，三名警员已经快步走了上来，隐隐将伊藤和大谷二人围在中间，防止他们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你这招障眼法还挺厉害的，一则能指控我们诬告好人，把嫌疑从自己身上洗清，二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赃物转移到了一个隐匿的地方，得以让大谷在值班结束后将它们带出校外。”

　　林昭裕颠了颠手中的两个小瓶子，微笑道：“就是做的有些太刻意了，你很恨我吗？”

　　伊藤贵史仍然只是用阴沉的目光死盯着他，双唇紧闭。

　　林昭裕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学生宿舍后面的小道确实是个不错的交易地点，但绝不是唯一的选择。你在踩点时已经被辻堂学长撞见了，他和你有恩怨，并且还和我有所往来，你在知道这些的前提下还头铁地要去小路上交货，未免太莽撞了。

　　你打的那通电话也是。走廊再怎么空旷无人，那也是一个开放场所，你却敢在走廊上把交易的地点、时间等等重要信息全部讲出来，这样一个蠢货，怎么能在学园里数次行窃还不被警方抓住尾巴？”

　　他将手中的瓶子交给警员，完成了证物的交接。

　　“你能表演戏法，别人当然也能拆穿你的把戏。不要把我看扁了啊，大叔！”

　　听到这番发言，一旁的麻原吉也觉得事情到此就差不多结束了，该自己出面收尾了。

　　他上前一步，深深地凝视着伊藤贵史，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伊藤老师，学园这么多年来待你不薄，万万没想到你居然敢违背法律，干出这种事情……”

　　“麻原副校长。”

　　一直默不作声的伊藤贵史突然出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官腔。

　　“海泽学园的试剂库中有那么多化学药品，你知道它们的使用率是多少吗？”

　　麻原吉也一怔。

　　“这我怎么会知道？”

　　伊藤贵史面露嘲讽之色：“阁下如此养尊处优，当然不可能知道了。”

　　“百分之四十三。”他的声音显得异常沙哑，“整个屋子的化学品中，有一半以上从来没有被使用过，或是因为危害性大，或是因为购价昂贵。它们进入学园的第一天是什么样子，现在就还是那样。”

　　他抬手指了指警员手中的瓶子：“就像那边的氰化钠和氰化钾。”

　　伊藤贵史一边说着，一边不可遏制地回忆起他儿时初次认识这两种化合物时的场景。

　　时值黄昏，伊藤久志教授回到家中，惊讶地发现自己九岁的儿子正坐在地板上看书。

　　“怎么不坐在凳子上？”他脱下鞋子走到儿子跟前，俯身看去，“哦？这不是我前天买的化学科普本吗？这可不是你这个年纪该看的书啊。”

　　话虽这么说，眼中透露出的欣慰神色却已经出卖了他。

　　身为一名化学系教授和研究者，儿子从小就对化学感兴趣，这不就是要子承父业的征兆吗？

　　“爸爸？”

　　坐在地上的伊藤贵史有些呆愣。父亲语气严厉，却又面带笑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己只不过是在无聊时偷偷溜进书房，随便抓了一本书来看而已，哪知道刚翻开第一页父亲就回来了。

　　担心遭到责备，他立刻开口狡辩：“爸爸，我没动其他书，只拿了这一本而已！而且这本书又是图画又是英文的，一点都看不懂。就……就相当于我什么都没干啦！”

　　“没事，爸爸来教你。”伊藤久志干脆也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把儿子抱到了自己怀里。

　　他指着第一页最上方说道：“你看，这个专栏讲的是一些有毒的化合物，这个图上画的呢，就是氰化钠，它是一种无机化合物，常以白色结晶的形态存在，但是容易潮解……”

　　伊藤久志一口气讲了大半个小时，说得自己口干舌燥。

　　怀中的儿子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让他开始疑心自己“授课”的成果。

　　“贵史，第一页的第一个化合物你还记得叫什么吗？”

　　伊藤贵史迟疑了一下。

　　“氯……氯化钾吗？”

　　因为背对着父亲，他没能看到对方眼中难掩的失望。

　　“算了。”

　　伊藤久志叹息一声，站起身来。

　　儿子才九岁，可能是自己要求太高了。

　　“学习太累了，有时也要转换一下心情。我们出去打一打乒乓球怎么样？”

　　“我不想打乒乓！”伊藤贵史瘪着一张嘴，“我想打高尔夫！电视上那些人都在玩高尔夫，而且玩的时候都笑得很开心。”

　　“高尔夫啊。”

　　伊藤久志苦笑着，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解释。

　　“贵史。”他蹲在儿子身前，双手搭在其肩膀上。

　　“高尔夫呢，其实是一种不存在的运动，是新闻媒体虚构出来的。你想想看，除了在电视里、报纸上，是不是从来没见到现实中有人打高尔夫？”

　　“好像真的诶！”伊藤贵史想了想，“邻居的由里子阿姨他们也都没玩过高尔夫呢。”

　　“是啊，高尔夫在我们这种人的生活中是不该存在的。你说电视上的人很开心，不是因为高尔夫很好玩，而是因为他们能玩上高尔夫，所以才开心。”

　　“原来是这样。”

　　伊藤贵史高举起自己的右手。

　　“那我们还是去打乒乓吧！”

　　五年后，长高了许多的伊藤贵史抱着两块乒乓球拍走进了书房。

　　“爸爸？”

　　坐在电脑前的父亲看上去有些佝偻，这让他很是担心。

　　“我们出去打乒乓吧？打乒乓能放松心情哦，不要再一直待在书房里了。”

　　伊藤久志双手抱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不是说过不要来打扰我吗。”

　　“但是……”

　　伊藤久志的双手从头上滑落，音量也逐渐变大。

　　“我不是说过不要来打扰我吗？”

　　“对不起，我只是……”

　　“我不是说过不要来打扰我吗！”

　　眼眶中布满血丝的伊藤久志“哐当”一声把椅子踢倒，一下子冲到儿子面前，一把夺过他的球拍摔到地上。

　　“成天就知道打乒乓，打乒乓有什么用？将来能靠它吃饭吗？你在乒乓上压根就没有天赋，水准只是业余中的业余而已！别再来烦我了，滚出去！”

　　他发泄似的大吼一声，把伊藤贵史往门口一推，自己则喘着粗气回到电脑桌前。

　　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在化学上也完全没有一点天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一点忙都帮不上，这个项目也不能指望你来完成了。”

　　这时桌上的电话忽然铃声大噪，伊藤久志顿时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把它接通后举到自己耳边。

　　“喂？”

　　“嗯，是的，就是上次跟您说过的这个项目。我敢肯定，要是能研究出来，绝对是诺贝尔奖级别的成果！”

　　“就是现在经费有点……”

　　说着说着，他的表情忽然一僵。

　　“自掏腰包？您说笑了，我家本来就没什么钱，哪能买来那些化学品和器材啊。”

　　“您再坚持一下！都研究了这么久了，只要您肯资助，两年内一定……”

　　他的话没能说完。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

　　伊藤久志整个人瘫软在了座椅上，眼神枯槁，毫无生气，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至于站在门口的亲生儿子，当然也就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