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别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不算陌生的天花板。不对，是车箱顶。

　　伸手推开舱盖，抓住边缘慢慢从便捷式医疗舱中坐起。翻身爬出医疗舱，在等待身上的浅绿色溶液干燥的同时，杜别操纵着医疗舱进入自净模式。

　　虽然体感上只是睡了一觉，但杜别感觉自己已经饿了，一边从车厢边缘的衣架上取回自己的衣服穿上，通讯器不在身上只能开口询问着旁白，“现在几点，开饭了吗？”

　　【晚上六点半，还没开饭，刚起火呢。】

　　“好。”

　　“队长，晚饭还在准....欸？”守在车外的同事听见了杜别的问话，结果话刚说出口就听见了对方的回复。

　　“知道了，谢谢。”杜别拉开了车门，接过对方手里的通讯器的同时把刚刚打印好的体检报告交到到了对方的手上，“我去帮忙做饭了。”

　　“好......“

　　“在哪个位置？”杜别看了看营地中的几处房屋，基本都亮起了火光，一时搞不清楚是那间屋子做厨房的用处。

　　【前面路口左拐第二间房，你过去就能闻到味道了，其他人在打扫卫生，你不想变得灰头土脸的话就不要靠近。】

　　“好，我知道了。”

　　在杜别刚向前走的时候，从旁边伸出了只手指向了前面，结果还没抬起就又放下了“那.....边”

　　“谢谢。”

　　【你刚才在进医疗舱之前，想问我什么来着？】

　　平安快递的营地位于华庭旧址靠近海岸的一处街道上。虽然说是街道，其实也都是废墟罢了。

　　泥土道路尚且还算完好，最多就是有些狭小的裂隙，但若是踩进建筑废墟的范围内，那就是遍地的残骸。

　　在快递队伍来华庭的几次任务中，他们已经占据了几处靠近且面积较大的、无人安身的废墟，就地利用大的建筑残骸搭建了能够挡雨的简易房屋，在出任务的时候只要简单打扫就能居住。

　　唯一麻烦的是不能留下太多补给在这里，因为在他们离开后就会被华庭人一扫而空。所以他们往往只留一些食物和衣物在这里。

　　车队一般就停靠在营地中心的街道上，货物全部卸在了被当做仓库的破屋中，只在屋顶简单的防雨布做了遮挡。

　　“哦，就是关于那个北见正雪说的，他想让我成为人鱼，但是海野千花又说他撒谎，然后他许诺我在一周内可以成为人鱼，我记得是这样吧，如果你没翻译错的话。”

　　【是这样，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海野千花说他在撒谎，说什么人鱼位置已经占完了，她的意思是人鱼数量是有限的？”

　　在杜别的印象里，华庭可是人鱼的城市，可供人类生存的范围很小。所以从前的他一直以为华庭以人鱼为主，人类只是少数。

　　因此他一到华庭，就兴冲冲的上岛去了，还以为能一睹童话中的人鱼。结果就看见了不怎么好看的华庭人，还有几具像是怪物的鱼人尸体。还撞见了一位说是人鱼，但看上去就是个威严人类的北见正雪。

　　杜别在去年的公司培训中知道了华庭在每年十月举办的化身祭，知道了这是将人类转化成鱼人的仪式，但具体情况还是不甚了解，所以他还是保留了从小到大的观点。

　　【对啊，说起来，这和你遇到的那群吃尸体的人也有关系哦。】

　　其中关系并不复杂，杜别觉得自己只要稍作思索也能得出答案，但既然旁白会直接解释，那他也懒得去思考什么。他听见了从眼前屋中传出的水沸腾的声音以及几个人在争论该放什么食材。

　　“待会再说吧，我要进去了。”

　　踩在碎裂的木材瓦砾压实的道路上，尽管脚下并未用力但依旧发出了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听着玩闹般的争吵声中，杜别慢慢推开了只有半扇的门。

　　“队长你做饭真好吃啊，比沐琼他们几个做的好吃多了。”一个同事站起身艰难的把碗递给了杜别，同时很开心的的赞美烹饪者的厨艺。

　　大餐桌另一侧的少女听到这失礼的发言很直接的回了一句，“去你的，我们又不是专业的厨师，也没见轮到你们的时候做的多好吃啊。”

　　喧闹声自顾自看资料的杜别顺手接过了碗，转身帮裴丘丘添了碗饭，把饭递过去的有些无奈的说了句，“丘丘你夸我我是挺开心的，但也请不要趁着这个机会贬低其他人。

　　本来杜别要帮忙做晚饭，几个轮到做饭的同事都是拒绝的，因为这是他们的工作，而且虽然说他们自知他们料理出的食物并不算多少美味，但手艺彼此都清楚，至少是可以入口的程度。

　　队长这么兴致勃勃，厨艺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而且中午队长那么突发奇想就跑到岛上去，回来还引发了大骚乱。让他进厨房指不定惹出什么大乱子，到时候就都是他们的锅了。

　　只是看着队长那么坚持表示自己会做饭，这才让他尝试一下。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队长是城防大学的高材生，不然那娴熟的动作，让人不怀疑队长是不是公司哪位高层的厨师，到华庭是来寻找食材的。

　　如果说动作很熟练可以用平时喜欢做饭来解释，可关键是他们还看着队长出门到车上找出一把铲子，当时他们还在想做饭为什么要用到铲子，然后队长他就去到隔壁的废墟里挖出了一个基本完好的大缸，从中翻出了不少没有变质的稻米（他说的）。

　　不是，队长你是会魔法吗，你怎么知道那下面还有东西的？

　　慢慢的，几个负责做饭的同时就麻木了，因为挖掘出稻米已经是很小儿科的事了。队长发现食材太少，竟然又出了门，几分钟后带着一身没有干透的海水的回来了，手上抓着好几条海鱼和一大把的海带。

　　倒不是说他们不吃鱼，而是那蕴含了魔力的海水对于安临人来说是剧毒的啊，不然他们也不至于要向华庭人购买鱼类，队长你就这么下去都不怕在下面化掉的吗？！

　　一个小时后，也就是现在，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杜别在吃饭的同时正在翻看同事给他的华庭社会资料，他参加培训加在一起就没有几天，根本没怎么学习关于华庭的知识，更多的还是一些防身格斗训练以及如何在黑夜中生存。

　　嗯，黑夜已经被他手撕了，来往华庭最大的障碍已经被他解决了，语言的问题也被娜塔莉搞定了，现在急需学习的只剩关于华庭的社会知识了。

　　在他看资料的时候，这个叫裴丘丘的同事吃完饭很习惯的就把碗递过来了，不过他很有礼貌，所以杜别也不介意帮忙添饭。

　　这可是华庭正儿八经种出来的稻米，这玩意可是稀罕物，虽然不顶饱，就算吃撑了没几个小时就会饿，但它足够好吃这一点就能弥补一切。

　　安临也有稻米，经过基因编辑的可种植高能量淀粉颗粒大概也算稻米.....吧？在无光农场就可以种植，而且不需要水田，种植周期短，还可以提供安临人日常所需的能量，缺点就是难吃。

　　以前的杜别怎样都好，因为什么都不如速食凝胶来的方便快捷。

　　但现在的杜别只觉得他能吃完再打包十碗，在帮同事们添饭的同时，他暗自下定了决心，决定了在回安临之前，他要让旁白多告诉他一些位置他要带点回去，嗯，也要多抓一些鱼回去。

　　想到要回去，杜别不自觉看向了被他带来这次要留在华庭分部的几个人，他们是早就预定好要轮值在分部的，只是之前几次都被拒绝了。

　　裴丘丘，男性，十九岁，安临大学土木专业的毕业生。他负责考察旧址的情况，然后在这里重新建设分部，虽然年龄不算小，但在杜别看来依旧是个需要保护的年轻人，毕竟没有专业的作战能力，只学习了一些简单的防身课程。

　　杜别听说这个专业，但了解不是很多。不过他所了解的知识现在也不管用，因为以前的安临建设材料很匮乏，再加上一般除了兽灾波及区域需要重建、或是修缮以外，他们的工作很少。现在可不一样，这个专业是大热门了，建设所需的材料不再短缺，需要建设的地区更是数不胜数，裴丘丘身为之前就在平安快递就职的员工，几个月间工资翻了几番。

　　可能是因为专业很无聊的关系，裴丘丘是工作时间话很多的一个男生。

　　苏沐琼，女，十七岁，安临高级职业学院的医护专业的实习生，虽说无法独立做一些大手术，但还是可以做到简单的急救。配合带来的专业仪器和药物，至少给分部做体检完全没问题。

　　不顾家人反对，想到其他城市看看的少女，苏沐琼自称是不想在无聊的岗位上待一辈子。

　　杜别对此还算理解，因为安临人的体质很好，最常见的病情多半是因为作息、饮食问题导致的肠胃问题，在这里他要点名夏哲因为饮酒过度导致的胃病。

　　医院中严重的病例可能要几个月才能遇见一次，更多的时候都是接待兽灾的避难群众以及受伤的治安员。

　　最后那位同事叫做何毅，男，二十四岁，战斗员，快递部门八年老员工，在安临市天亮之前多次执行华庭、安蒂亚的快递安保任务，至今全须全尾没有缺失部件，虽然不能说明实力，但至少说明他很谨慎。

　　哪怕是杜别再三强调很安全，他依旧端在碗站在门边吃饭，一直看向营地外的方向，而不是自己碗中的食物。

　　晚餐时间结束后，杜别叮嘱了声大家晚上早些休息，然后就端着碗筷去临时的厨房清洗去了。

　　“刚才说到哪了？”

　　杜别走到临时搭建出的石台边把碗筷放入其中，然后去水井打了桶水，看着刚才杀鱼的留下的血迹，杜别想起了那些吃鱼人尸体吃的满脸紫红色鲜血的华庭人，哪怕腹中鼓胀像是怀胎十月也不肯停下的人。

　　“你说那些吃尸体的人和人鱼的数量有关？”

　　【嗯，怎么说呢，我给你打个比方好了。】

　　【华庭的人鱼就像苹果园，呃，你不要在意苹果是什么，你理解成食物就好。】

　　“我没那么孤陋寡闻，我在植物图鉴上看过。”

　　【行，不过请别打断我，如果要把这个苹果园分配到华庭每个人身上，那么别说苹果，可能有人连叶子都分不到。】

　　杜别有点明白旁白的意思了，他试着用自己的想法回答了，“所以只有少数人可以拿到苹果对吗，人鱼就是苹果园中的树，苹果就是那些鱼人？”

　　【差不多，但你可以再极端一些吗，因为鱼人是那些叶子，人鱼才是苹果。】

　　“那树呢？”

　　【人鱼中的王族。】

　　【可问题于这个苹果园它既不会结出新的果实，也不会种下新的树木，这也就意味着人鱼的数量上限，从一开始就已经定死了。】

　　【所以在人鱼中，只要有人强一点，就意味着其他人会变弱一点，因为人鱼的血脉只在内部循环。】

　　“所以那些吃尸体的人。”杜别理解了旁白的意思，也明白了它之前为什么说食尸者和人鱼数量有关的问题，“他们是想进入这个苹果园？”

　　【没错，虽然只是叶子，但那些鱼人也确确实实身处果园中。】

　　......杜别没有回话，看着手里在洗的碗筷突然感觉有些恶心。

　　【人吃鱼，鱼吃人，人吃人，鱼吃鱼，这就是华庭。】

　　旁白感慨完后，两个人就沉默着，杜别安静无声的洗着碗筷，全部洗干净一点点放进同事们以前做好的橱柜中。

　　全部做完工作后，杜别取出通讯器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多，抬头可以看见一轮月牙，和很多很美的星星，他怎么都看不厌。

　　没看一会，杜别好像想起了什么，于是沉默着去院子中拿起了自己刚才用过的铲子，回到了自己刨出米缸的废墟中，一铲一铲的挖着，遇到大块的残垣断壁就戴上手套直接放到一旁的空地上。

　　【你们安临人真是人形挖掘机啊，不过你来这里挖什么，厨房的调味料、米缸和那几条腊鱼腊肉不都被你拿走了吗，剩下的贵重物品你也用不到，再挖下去就是卧室的那两具尸体了。】

　　“我知道。”

　　杜别很快就挖到了那两具尸体，只有一点臭味，骷髅上就没剩多少身体组织。

　　“你说，他们是我杀的吗？”

　　【我不知道，我很想说和你没关系，但的确是你动的手，哪怕不是有意的。】

　　杜别沉默着找了张床单，深深的看了眼这两具骷髅，然后把他们包裹起来，到海边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把他们埋葬了。

　　看着无名的墓碑，娜塔莉从火中出现，她飞到旧址的上空注视这片无意间被她摧毁的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手中飞出了数不清的蓝色火焰，纷纷钻入了那些废墟之中。

　　“虽然有些迟了，但是走好。”

　　【在内疚？】

　　“并不，我甚至不理解刚才的我会难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杀了大黑天。”娜塔莉很平静的说道，只是沉默了一会又开口，“不过，我可以更果断一点，不和它绕那些弯子，把它直接烧干净，这样这里也不会被毁。”

　　【......你可以做到。】

　　“所以我下次会更直接，如果我见到让华庭一直下雨的家伙，我会直接杀了它。”

　　“你想杀了她，对吗？”

　　一尾火红色的鲤鱼在玉石雕刻的巨大池塘中游动着，看着那伫立在池边的华美男性这样问道。

　　“燚大人，在下只是动过这样的念头，您也知道，人鱼和人之间的斗争。”北见正雪很平静的解释着，“只是不曾想到您有关注这件事。”

　　“不用解释，我不关心，别说你们，就是巫女死完了和我都没关系。”

　　“可是您，或者说其他上神大人不是一直注视着那位千代吗？”

　　“没有，你想多了。”

　　虽然那是一只鲤鱼，但北见正雪却莫名的感觉对方翻了个白眼，他连忙压下自己翻飞的思绪，挂饰[冷情]的持续时间早已过去，现在被压制的情感会加倍的释放出来，导致他的思维异常的活跃。

　　“所以”

　　“随你，你想杀她就去，我不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