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从大学毕业之后就没见过你了吧，说实话有点想你了。”

　　............

　　“睡了这么久都没醒来的迹象吗，不记得你这么贪睡啊。”

　　............

　　“它们说你可以离开这里的，醒醒，杜别。”

　　............

　　好像有人在和他说话，可杜别真的好困，但那道声音一直在呼唤他，他慢悠悠的醒转，顺着声音摸索却只摸了个空，睁眼入目皆是黑暗。

　　与以前遭遇的黑暗不同，虽然天空昏暗，但始终有灯火照亮一切，而不是现在这样什么都看不见。

　　杜别轻声呼喊了一声旁白，出乎意料的没有得到回应。他睡很久了吗，旁白是去做自己的事了吗？

　　刚想尝试呼唤出净火天照亮周围的环境，但杜别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迟疑了片刻，而是轻声叫了一个名字。

　　“是命定，吗？”杜别以询问的语气开口问道，对着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人回应他，但他听见了刷刷的翻书声。

　　“我可以离开了吗？”

　　“嗯。”回应声在他脑海中响起，是一个听上去很是疲倦的女声。

　　“那个，谢谢你帮忙。”娜塔莉可没有能力复活在大陷落中死去的五百多万人，杜别是请求了其他人的力量才做到。

　　在沙沙的落笔声中等了许久，他才在脑海中等到了回答，“不用。”

　　“那我走了？”

　　“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伴随着微弱的喘息声，对方没有告别，而是提醒了他一句。

　　“嗯。”

　　杜别向无边的黑暗迈步走去，不知为何，他知道自己可以走出这里。

　　他只是在奇怪，把自己唤醒的声音与在他脑海中说话的声音很不一样，前者听上去有些熟悉，但记不起是谁了。

　　算了，那不重要。

　　仅仅几步路，杜别就走出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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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历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九日·天晴·10:30am

　　安临·郊外

　　杜别在茂密的树丛中悠然醒来，他有些迷茫的捂着脑袋。

　　他脑中的记忆很是混乱，杜别只是依稀记得自己在机械降神般的杀死大黑天后就从高空坠落，再然后就用“桃”和自己作为代价复活了安临市的居民。

　　只是他现在感觉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大碍，并不像付出了什么代价的样子。

　　自己是睡了多久，杜别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在树丛中睡着的关系，现在的身上有点冷，但完全可以接受。

　　杜别坐起身拍落盖在自己身上的树叶，他简单感受了下，身体似乎没有缺少部件，就像单纯睡醒了一样。

　　梦中也一直有人在同他说话，还唤醒了他。

　　“......”看着身上的缕缕光斑，杜别有些不自然的眨了眨眼眼睛，想着这植物园的灯光是不是设置的太亮了点。

　　即使有着头顶的灌木丛挡着，树丛缝隙中无孔不入的光线让他的眼睛有些难受。

　　杜别站起身朝上方看去，却只看见了无边无际的天空，以及差点刺瞎他眼睛的耀眼光芒。

　　“.......？”

　　那就是太阳吗，与他和大黑天作战时看见的模样大不相同，但一样的是那份光芒。

　　（杜别只在数百千米的高空看见过太阳，那里没有蓝天，只有接近太空的无垠黑暗，太阳也远没有地面上看起来的耀眼）。

　　阳光刺痛了他的双眼，但照在他的躯体上又是那么的温暖。杜别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这片湛蓝色的天空时，他突然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

　　“我说的是那之外的天空，有机会替我去看看。”

　　杜别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这么一句话，明明对于他来说不过两个多月前的事，那是一生难忘的事件，但现在他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这一觉睡醒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荒谬感。

　　赤足踏出树丛，杜别光脚走在有零散树枝的土地上。他也发现自己现在身无寸缕，虽然光脚不影响走路，但是赤身裸体难免有些羞耻。

　　刚想随便找些东西遮挡一下身体，杜别就发现远处的茂密树丛上整齐的摆放着一套衣物，等到他走近后甚至还看见了放在衣物上的发绳，看来有人细心的为他准备好了一切。

　　“城防大学的校服？”

　　杜别穿上无比熟悉的、曾陪伴他数年的文化衫，这新衣服并不是很合身，要是两年前没有毕业的他肯定非常合身，但整体还算舒适。

　　穿好上半身的衣服后，他有些错愕的看向了放在下方的贴身衣物。

　　“呃，这是女式内裤吧？”

　　难道不是为我准备的吗？杜别有些尴尬的拿起了贴身内衣，四处环顾了一下，目光所及皆是茂密的灌木丛，没有一点人烟，屏息静听后他也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以及周围风吹起树叶的声音。

　　别无选择，杜别只能老老实实的穿上，然后庆幸对方至少没有放胸衣在这里，不然丢了对为他准备的人不够尊重，但穿上又太怪了。

　　心里胡思乱想的杜别穿着运动鞋踩了两下地面，鞋码也与他的大小正合适。

　　先回家吧，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杜别这么想着，回安临去。

　　希望自己这一觉没有睡太久，不然被治安署登记失踪注销了户籍那就麻烦了，虽然可以恢复，但能省一点麻烦总归是好事。

　　杜别漫无目的的闲逛着，倒不是没事做，而是他不知道方向。

　　手机应该早就毁了，旁白也不在。他应该睡了不止一天了，不然旁白这会早就在耳边开始嚷嚷了。

　　他倒是想回家，但没有东西可以替他导航，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当时变身娜塔莉后是朝着东边飞行了很远，但他现在也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安临在哪。

　　“旁白，我该往哪走？”没有人回应他，他只好在灌木树丛行走着，凭着感觉朝着安临的方向走出这片区域。

　　花苞？手无意间碰到了什么东西，杜别低头看去才发现这大片的灌木丛竟都是同一个品种。伸手摘下一朵嫩红的花苞，杜别仔细观察了下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灌木可能是因为他当时“死”在这里才出现的，这些花苞都是未开的娜塔栎，也就是他第一次见到“娜塔莉”时，对方肩上的装饰。

　　刚才睡醒没多久，根本没有恢复思考的能力，杜别此刻回过神也理解了。

　　被黑暗笼罩了两千多年的土地，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长出如此茂密的树丛呢？如果他这一觉睡了几十上百年的话，那也不是不可能。

　　即便知道了广袤的灌木丛因他而生，杜别心中也没有什么波澜，毕竟对于现状没有任何的帮助，他默默松开手，看着花苞落入土中，然后继续向外走去。

　　【你复活了？】

　　无机的机械音在耳畔突然响起，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声音后，杜别突然放松了下来。

　　“嗯，”杜别继续用手拨开树丛，在其中穿行着，然后随口询问着旁白，“我睡了多久？”

　　【什么睡觉，你是消失了快八个月。】

　　“......”

　　听到这个时间后杜别愣了一瞬间，但很快就回过神了，“这么久吗？”

　　【是啊，我都打算再过几个月就该收拾收拾回家了。】

　　“为什么？”

　　杜别记得旁白来这个世界好像是有任务的吧，怎么突然就要回去了，但转念一想十多年前对方好像只待了一个月就走了，这次待了快一年的时间才奇怪吧，“任务完成了？”

　　【没有，但那东西自动记录的，我就算离开了照样能完成，我算是出来度假的。】

　　“那你怎么突然要回去了？”杜别有些不解的问道，他伸出手遮挡在眼前，阳光有些刺眼，虽然很舒适，但他还不是很适应阳光下的生活。

　　【......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原因你也知道，因为我、或者说我所属的种族，身处其他世界时无法与所在世界的种族交流。】

　　“所以呢？”杜别知道自己算是个异类，可以与这个自称旁白的存在交流。

　　【所以为了适应漫长的孤独，我们在离开自己的世界前需要切换群居与独处的模式，这样可以忍受成百上千年的独居生活。】

　　生物还真是千奇百怪啊，旁白是什么奇怪的种族啊，机器也会感到孤独吗？

　　杜别在心里腹诽了一句，然后叹了口气说道，“你的意思是，我打断了你独处模式，你现在一个人无聊的快疯了？”

　　【........有必要说的这么直白吗，但整体就是这个意思。】

　　机械音沉默了好一会，才有些尴尬的回复了杜别。

　　【算了，不提这个了，你现在在干嘛？】

　　“我在找回安临的路啊，都过去了八个月了，我都错过去华庭的出差任务了吧。”

　　【你走反了，你这个方向与其说是去安临的，不如说是去群峰的。】

　　杜别闻言停下了脚步，有些迷茫的愣住了，“呃？”

　　【唉，回头，东偏北二十度。不对，再朝左一点，对，就是这个方向，走两百四十公里，可以走到城市边缘。】

　　在旁白的导航下，杜别总算是找到了方向，然后在心里估算着速度与时间，二百四十公里，以他的速度需要走上快一天的时间，还是在不吃不喝的前提下。

　　在知道时间过去了八个月后，杜别反而不着急了。八个月不算短，但也没有长到令人难以接受，该发生的事早就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怎么也不会发生。

　　杜别边走着，一边和旁白聊着天。从旁白这里得知了不少事情，包括他睡着后发生的事，还有那些睡着前就发生但是他不完全了解的事。

　　就比如怪物庭院事件，其实与他们预料中的一样，与录像带造就的基因返祖事件是连在一起的事件，甚至与更早那一起代号为无形使者的午兽有关联。

　　兽教徒以自身喂养无形使者以及兽群，给予了它们错误的知识，让它们在下班的时间点降临在人群稀少的体育馆中，并且还是以拟态建筑的形态。探索建筑只会派出少量队伍，这样伤亡可以降至最低。

　　最关键的点在于，兽教徒提前散播了录像带的逆模因，让汉禹区大体检的全面戒严期间，治安员的迅速集结可以快速封锁体育馆。

　　他们安插在治安署内部的内应，通过调查问卷寻找出那些仍对天穹外的世界抱有探索欲望的人，再通过录像带将他们转化为自然人，如此一来他们的繁殖就不会再受到阿赛特带来的桎梏。（天穹会压抑人对外界的好奇心与探索欲，前文有提及）

　　这些人有希望在大陷落后，将人类这个种族传承下去，旁白在聊到这里时还专门点名了杜别在接受培训时遇到的那位技工，他也曾在治安署的地下管制区域见到过他，也是录像带事件的受害人之一。

　　还真是一环扣一环啊，杜别听到旁白讲起兽教徒的计划时这么感慨道，所以那位兽教徒的内应为什么通过了治安署内部的每月自检，他这么问道。

　　【你忘了吗，在安临丰碑面前起誓要求的是可以为他人的生命付出一切，绝不背叛人类，以及绝不背叛安临。】

　　旁白是这样回答他的。

　　杜别想起了那位兽教徒内应的终末，化身白狼怪人的他死在了怪物庭院的内部，等到了娜塔莉的到来。杜别想起了对方口齿不清的呼唤，回忆起对方那份针对娜塔莉的愤怒与不满，但也感受到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放松，以及不明确对象的沉重爱意。

　　那份爱意的对象或许是人类本身，也可能是安临，谁知道呢，他已经死了。

　　他突然明白了，这些兽教徒自始至终都没有背叛人类与安临，他们也确实肩负起了众人的生命。

　　旁白告诉他，那位兽教徒携带着录像带进入庭院的目的就是为了完成这一次的计划，就是想依靠安临的战略级武器铲除一只威胁极大的午兽（能量级别甚至接近暮兽），顺带毁灭那卷已经无法遏制的录像带。

　　杜别还是挺庆幸的，至少汉禹区市中心逃离了被夷为平地的结局。

　　旁白像是憋坏了一般和他啰啰嗦嗦个不停，杜别也不在乎什么，就这样在阳光下边走边聊。

　　两个人就这样，不对，一人一旁白就这样不知不觉间从天光大亮走到了漫天星辰。

　　夜空对于杜别这个没看过夜晚的人来说真的漂亮的不知道怎么形容。

　　在他走出上百公里的时候，路边有着杜别不认识的大型长条车辆路过，带有浓烈的尾气在他身边席卷而过。

　　【丢人这都不认识，那是卡车，你们安临出来的。】

　　被旁白叫做卡车的车子似乎是注意到了杜别，在他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后车灯不时的闪烁着，像是在提醒他快些。

　　“小哥，大晚上的在外面散步？”开车的是个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女生，她从驾驶室跳下来，有些警惕的看着他，而副驾驶室下来的少年则是好奇的看着在路边漫步的他。

　　【这女生怀疑你是流民的残党，那少年让她停的车。】

　　“不小心被丢下了。”杜别沉默了一下回答了女生的回答，然后有些好奇的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采矿啊，”那女生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杜别，眼中的怀疑更加明显，“你从哪来的，家住在哪？”

　　卡车裸露的货仓里满是不认识的矿石。

　　“那边的树林里，”杜别指向了自己来的方向，看着对面两人变得诧异的眼神，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杜别还是说出了剩下半句话，“我住在炀阜区。”

　　【你苏醒的那片灌木丛是限制出入的保护区域。虽然安临人就是想进也进不去，所以他们现在不觉得你是流民了，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智力有障碍。】

　　呃，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杜别很想吐槽一句，但有陌生人在场他没法开口。

　　“呃，你确定你住炀阜区？”那女生问了一句，看见杜别点头后回头与少年讨论了几句，“我们正好要回去，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把你捎上。”

　　“那就谢谢了。”杜别跟着少年一同登上了副驾驶的位置，位置不算多么宽敞，勉强可以挤下两个人，“请问现在几点了，我的手机弄丢了。”

　　“七点过五分，”听到询问时间，那少年便低头看了眼手机，等听到杜别的剩下半句话后他有些担心的向递出了自己的手机，“手机弄丢那就麻烦了，需要用我的手机打电话吗？”

　　“.......谢谢。”杜别接过手机，然后回忆起一个重要的问题，“这里是天穹外吧，有信号吗？”

　　“？”那女生转头看向了他，就连那少年也是奇怪的看着他，但很快他就叫道，“梦林看路看路，别看这边。”

　　提醒完那女生，少年才继续满眼狐疑的看向杜别，“小哥你看长相确实是安临人啊，怎么不知道天穹已经消失了啊，信号塔在安临市外面覆盖了很大的范围了。”

　　【造就天穹的异物被带去华庭了，天穹已经消失快七个月了。】

　　“我刚醒来没多久，对这些都不是很了解。”杜别很诚实的回答了对方，也不管对方是否能理解，他拿起手机尝试拨打了福利院的电话，但拨通的瞬间他又挂掉了。

　　杜别不知道和老杜该说些什么，对于他来说留言还是昨天的事，但对于老院长来说已经是八个月前的事了。

　　虽然在自己的眼中并没有不告而别，但对方会怎么看呢？还是下次当面说清楚吧。

　　“怎么了，”看着杜别确确实实拨通了电话，那少年肉眼可见的放下了心，但又奇怪为什么挂断了电话，“和家人吵架了吗？”

　　杜别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对方，“不算吵架。”

　　“小哥你要叫朋友来接你吗，你没有手机很不方便吧。”那女生向右侧瞥了眼，这边发生的事她也看见了，知道了杜别并非流民后她也没那么警惕了。

　　确实如此，虽然很多地方可以扫脸支付，但没有手机就意味着和现代社会脱节了。

　　迟疑了片刻，杜别拨打了平安快递的内部号码。并不是杜别没有可以联络的人，而是因为是他第一时间能记起的号码就这么五个，除去公司的号码以外，就是治安署的报案热线，以及福利院的院长办公室，要么就是夏哲夫妻的号码，其他都储存在手机里的通讯录里。

　　杜别的记性很好，只要花点时间就可以轻松想起来，但他染上了娜塔莉的坏毛病-懒得思考。

　　老杜不能去联系，夏哲他们已经去华庭了，不能因为这点小事麻烦治安署。杜别思来想去，最后只想到看看能不能联系公司派出浮空车来接他。

　　前提是八个月过去，他还没有被开除。

　　还没等杜别发散思维开始胡思乱想，电话就已经接通了。

　　小哥听见平安快递的铃声响起有些诧异，然后惊讶的看杜别与客服对答如流，甚至报出了工号还得到了确认。

　　“非常感谢两位，我与公司联系上了，”杜别把手机交还给对方，然后他把头探出窗外，寻找到一处较为空旷的地势，指向了那里，“请在前面把我放下吧。”

　　“小哥你是平安快递的高层吗，现在还能叫到浮空车来接你，”那女生听见了刚才的电话，有些奇怪的询问道，“而且怎么没事跑到城外来了。”

　　“不算吧，算是比较重要的基层员工？”杜别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工作有些不确定的回答，但听到对方的语气有些奇怪的样子，他有些不妙的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半年前平安快递去华庭的开拓部队，算算时间就要回来了。。”少年替女生回答了杜别的问题，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身为员工的杜别却好像丝毫不知情，但他很是耐心的解释道，“但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平安快递的高层现在可能都焦头烂额了吧？”

　　嗯？杜别倒是没想到这个，他还以为一切会顺利的。

　　【等一下，我没怎么关注那边，我看一眼。】

　　似乎是注意到杜别在担忧什么，旁白很快就给出了回应。

　　【出了点意外，但没什么大事，他们暂时是回不来了。虽然不能怪你，但结论上来说还是拜娜塔莉所赐，或者也可以说拜你所赐。】

　　运输矿石的二人停车放杜别下车等待，只是他们不放心杜别一人在这荒郊野外，直到看着他上了浮空车，与他道了别这才安心开车离去。

　　【都是些好人啊。】

　　“嗯，”杜别上了浮空车才想起忘了问他们的名字了，就只是简单的道谢了几声，“我有点没礼貌了。”

　　平安快递派出的浮空车上并没有人，是设立了坐标自动驾驶过来的，杜别上车后就设置好了目的地，看了眼能源姑且还够他返回城里。

　　“回家了。”

　　【欢迎回来，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