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不是会算吗?
拥云县,大牢之内。
“喂,师父,你这么对待一个小姑娘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柳凌有些不忍心地看着海隼花费一刻钟完成的杰作。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被绳子困在椅子上,嘴巴被抹布堵着,双眼被蒙着,耳朵被塞上。
从大腿到手臂到太阳穴上都扎满了牛毛粗细的银针。
柳凌揉着眼皮:“眼前见你对待犯人,扎满了手臂就足够用了啊。现在她跟个刺猬一样,这还怎么审?”
“你不懂。”
海隼小心翼翼的将最后一根牛毛针刺进了女孩儿的头顶,这是他最擅长的东西,也是当年徐寒嗣亲自教给他的手段——绝脉金针,虽然他本人只有真元期的修为,但吃了这一套针法下去,就算是金丹后期或是半步元婴来了,浑身的真气都不可能再运行半寸。
“你师伯特意叮嘱我上好禁锢,别让她跑掉,审讯的事情轮不到我们来做——我们只需要看好,别让她跑掉就行。”
海隼直起腰,用袖子擦掉了额头上的汗水。
柳凌纳罕地问道:“我怎么觉得像是你觉得自己今天在师伯面前够丢人的了,眼下非要在你最拿手的绝脉针上找回点面子来?”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海隼狠狠地剜了一眼劣徒,柳凌哼哼一声,双手环胸:“说来,那师伯到底是什么来历,我看他年纪轻轻,应当是早年就得了驻颜之法,亦或是修习了返老还童的招数。但绣衣直指从不注重外貌,他为何刻意要维持这个少年人的模样?”
“他……自有他的用意。”
“用意?莫非是打算扮猪吃老虎,我看他浑身上下瞧不出来半点有修为的样子,出手却能轻易灭了那个南疆耍蝎子的……哇,他那么高的修为竟还做这种事,这是多无聊的一个人?”
海隼正想要训徒弟两句,却见一只手轻轻按在了柳凌的脑瓜顶上。
“我还见过更无聊的人呢,比如说放着好好的国爵千金不做,跑去绣衣直指给皇帝老儿干脏活的大闺女。”
“噫!?”
柳凌吓得后退两步,猛地回头看向了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的鱼白,大声嚷道:“你,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走路有声音的绣衣直指基本都死了。”
鱼白笑嘻嘻的从柳凌的身边走过,来到了海隼跟前,低头看着插满了绝脉金针的赤月童姥。
海隼浑身紧绷了起来,他就像是个交作业的学生一样低着头,紧张而期待地说道。
“我已经按照您吩咐的将她给禁锢起来了,接下来您想对她上什么刑都可以!”
“啧……挺正常的一句话怎么让你说的感觉那么奇怪。行了,你和你徒弟出去维持一下城中的秩序,那些百姓从失魂状态恢复过来,应当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混乱。”
海隼连忙点头,转身要走。柳凌却皱起眉头,替师父打抱不平起来:“喂,师伯,我知道您厉害,可我师父给她上刑用了三刻钟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到头来审讯过程是您来摘桃子,他再弱你也不能这样欺负他啊!”
“摘桃子?好词儿……咱们绣衣直指内部也出现这种抢功劳的现象了?”
鱼白的斜眼看向海隼,海隼的脸立刻憋成了酱紫色,玩命地摇头:“没有没有没有,我们绣衣直指从来都是团结一块!”
“哈,师父!你又来了,按照你的资历和经验,你怎么着也能擢升节杖左使了,结果呢?你还不是要跟着我这小年轻一线出任务?倒让那些狗关系户踩着你的脑袋猛猛往上爬。”
“哦?关系户?这就是个更好的词儿了。”
鱼白抬起眼皮询问地看向海隼:“这又是怎么个事儿?”
“这……没什么……”
“呀,你这是打算瞒我?”
鱼白和善地笑了笑,看到鱼白这个表情,海隼叹了一口气,忿忿地瞥了眼口无遮拦的弟子,无奈回应:“您别误会,这件事是这样的……”
要说起来,这件事还是在徐寒嗣在十五年前突然横死导致的。
当年陛下在封赏百官的时候处死了本该是头功的徐寒嗣,引得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和震惊。所有人都猜不透这背后的原因。
除了以柳家为首,彻头彻尾的将徐寒嗣当做救国英雄看待的铁杆死忠之外,不论是中立派还是原本确实和徐寒嗣有过矛盾的臣子,都是终日惴惴不安,难忍忐忑。
他们害怕徐寒嗣卷土重来,更害怕徐寒嗣留下的绣衣直指们把义父的死算到他们头上。
毕竟不是没有前车之鉴,当年在徐寒嗣死后打算落井下石的罗烟阁,如今早已从熠国第一梯队的大宗门一落千丈,现在全门上下指着卖票给老百姓上山看猴的收入度日。
谁能保证下一个遭殃的不是自己呢?
因此,那些没有在平叛战争中做出过贡献,曾在陛下和太子两端保持中立,或是首鼠两端的宗门和家族全都不遗余力的讨皇帝陛下的信任。
——截止到这部分,都还符合鱼白的语气,当年假死确实是有这么一部分打算在内。
但接下来的发展就变了方向了。
起因就是眼前这个柳凌脑袋抽了根筋,要死要活地想要加入绣衣直指。
在这之前绣衣直指选拔人才的首要标准一直是家世清白,没有任何家族、宗门背景——毕竟绣衣直指内部有的是从各大宗门抢来的秘籍供弟子修炼。
但柳家千金的加入开了个很坏的头,不知道哪个大聪明会错了意,以为这是绝佳的表忠心的机会。毕竟他们恐惧的从来都不是仁慈而宽厚的陛下,而是徐寒嗣留给陛下的这群恶犬。
那之后些个家族、宗门的首领拼了命地将自己的子嗣后代往绣衣直指里面塞,甚至不惜缴纳高额的“入门费”。
本来绣衣直指这种特务组织最忌讳的就是被家族和宗族渗透,但没办法,刚打完仗的熠国实在是太缺钱了。
十五年前的战争完全是一场皇室父子之间的内耗。老皇帝不忍心苦着刚经历过战事的百姓,遇到这种大宗族上赶着放血的好事实在无法拒绝。
在那之后,绣衣直指的性质悄然发生了转变,从人人恐惧的特务部门,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人质收容所。
——截止到这里,事情还在可控范畴之内。
可如果说这些被送来的“二代”们都是混吃等死的纨绔,那大可以封个虚职,高高供起来当个吉祥物也就算了。
好死不死,那些个宗门和家族一方面慑于徐寒嗣的凶名,另一方面第一个加入的柳凌作为柳家拥有第一继承权的嫡长女,把调子起的过于高了。
为了表忠心,各宗门送入绣衣直指的都是各自家族、宗门里的佼佼者,不是泡在资源里长大,就是能力出众天赋异禀。
虽本不想接手这批人,但绣衣直指通过正常途径收来的寒门弟子完全无法和这些人比较,加之太子旧党化整为零后确实需要更多人手去清缴,因而这些人在绣衣直指内部并没有被边缘化,反而在一次次任务中以优异的表现建立功劳,反而挤占了原本那些绣衣直指的空间。
在柳凌眼里,海隼就是这样一个被外来的和尚抢了粥的,因而时常给自己师父打抱不平。
殊不知这倒霉局面就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那些人虽是名门之后,但也的确实实在在地做了不少事,算不得什么关系户。只是小丫头一贯看他们不爽,因而才会言辞有些激烈。”
海隼将事情完完整整地汇报了出来。
鱼白闻言微微沉思,笑着摇了摇头:“有意思,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那些老伙计们有怨言吗?”
“红鸾是义父亲自指名的继承人,她作为二代指挥使奖罚分明,恪守原则。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那就是偷偷有怨言咯?”
“这个——难免的事情。”
海隼悻悻的摸了摸鼻子:“毕竟有些兄弟姐妹心中,有义父在的绣衣直指才是原本的绣衣直指。”
话说到这里,鱼白也明白海隼口中的挽留之意。
他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义父死了。绣衣直指如今只能往前走,靠自己。要再回头——断无可能。”
听到鱼白的回应,海隼目光微微黯淡,低下了头来。
见气氛有些沉重,鱼白岔开了话题:“对了,大公主现在过得如何?她如今还是不肯喝鱼汤么?”
“大公主?”
听到鱼白提问,海隼迟疑了一下。
柳凌睁大了眼睛:“师伯,您真失忆假失忆了?大公主多少年前就没了啊?”
“啊?”
“她原本就是害死徐叔叔的最大嫌疑人,徐叔叔行刑过后的第二天就在府邸里纵火自焚,尸身都寻不见了。”
“哦……”
鱼白点了点头,笑了一笑,眼神错开,没再言语。
海隼看到义父的反应,连忙起身扯住了柳凌的胳膊,给徒弟硬生生地从牢房里拽了出去。
鱼白低头沉思了略微几分钟,而后抬起头来,走到被针扎的跟刺猬一样的赤月童姥跟前,摘去了她的眼罩耳塞,拔出了她嘴里的布块,而后用力转动了一下扎在她头顶上的那根针。
在剧痛的刺激下,昏死过去的赤月童姥猛然睁开眼睛,在看到鱼白的瞬间浑身一哆嗦——而在那些针的作用下,这次的方小芸没有昏死过去,只是用见鬼一样的表情看着鱼白:“你,你,你——”
“还需要我再证明一次身份?”
“不不不不,不用了!”
方小芸浑身发抖,连带着她身上那些牛毛针叶跟着一晃一晃的,看着模样非常喜感。她注意到了自己如今身体的状况,明白自己如今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当即惨兮兮地看着徐寒嗣。
“你能给我个痛快吗?”
“诶?你这人,你不是说有好多问题要问徐寒嗣吗?我就在这儿,你倒是问啊?”
“我不敢……”
方小芸都快哭出来了,落在绣衣直指的老祖宗手里,她哪里还有什么发问的心情。
“你不问,我可就要问了啊……”
“别别别,别上刑,我招,我都招!我绝对配合知无不言!”
“好,一年以来你一直用入梦之法控制着胡县丞,那他本人和你们那个组织是否有牵连?”
“没有。是我来了拥云之后顺势控制住的他……”
“为什么选择拥云?”
“我们马上要在白峰城动手,我推算气运发现杭紫花格外特殊,因而产生了招募之心想要过来看看……”
“你们在白峰城究竟都做了什么准备?”
“我不知道——”
鱼白一抬头,兴奋地搓了搓手,有些跃跃欲试:“你刚刚说什么?”
方小芸嗷地惨叫一声:“别动手!我真不知道,这些事情是首领亲自布置的,都没跟我说。”
“你不是会算吗?算一卦。”
方小芸都要哭了:“算卦算不到这么详细的事情啊!”
“那帮我算算你们首领现在的位置,她在白峰城的什么地方。”
“算不到的,首领身边跟着一个同样不在天命之内的人,她……”
“那个人死了。”
“啊……?”
“你说的是个样子看上去二十多岁,没了半截舌头,看着跟哈巴狗一样的男人是吧?刚死了。”
方小芸长着嘴巴,瞳孔巨震。
“死……她……可……”
鱼白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托住下巴:“来,算吧。算好了我不计较你控制朝廷命官,杀害地方衙役的罪过。算不好,你死之前我拿你给不争气的后辈演示演示我们秘传的拷问流程——正好小杭大夫的法阵还在生效,你可能会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活着走完全部流程的。”
“别!!!!!!我算,我算!!!”
方小芸眼泪刷地一下落了出来,她是不怕死,但死跟落在徐寒嗣手里是两码事。
鱼白走到方小芸跟前,伸手替方小芸拔掉了几根牛毛针,稍微的允许她恢复了些许的真气。
“这点蓝够你用了,来,算。”
方小芸点头如捣蒜,勉强的提起不听话的双手,掐起了手印闭着眼睛急匆匆地算了一卦,群星浮现,倏忽烁灭。
片刻之后,方小芸又喷出了一口血来,她惨兮兮地睁开眼:“算不到,在未来里,我看不到她的存在了……你是不是,把她给……杀了?”
“没,假死而已。唉……真可惜,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鱼白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方小芸爆发出悲鸣,整个人在椅子上疯狂地摇来摇去:“别别别别别别,我还有用,我真有用!!您再给个机会!!”
“哦,行……那你算算十五年前自焚而死的大公主现在在哪里。”
鱼白笑呵呵地竖起手指:“送分题哦。”
“送命题吧!?熠国的大公主?安乐公主!?她死多少年了!!”
“哦那就是弃权了是吧……行,那你在牢里吃好喝好,我出去置办点必备之物,之前的抽肠钩太久没用生锈了……诶你好不好奇你肚脐眼连通的是什么器官——”
“我,我不是不算啊!可,可她不是跟我有关系的人,我也没有血,没有辅助器具……”
“加油!你的可以的!”
鱼白冲着方小芸比了个大拇指:“虽然你没有辅助用具,但你不是还有那个嘛!”
“哪个?”
“你的求生欲!”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