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如今,茶已成了许多人不能割舍的情思,味极苦,却又添回甘,这是家里的茶,父亲的茶。
在那偏远的山河间,藏着白墙青瓦,不是河底青石那般零零散散,而是连成一片,将这村落中的所有系在一处。与大多数人对乡村的印象一致。这里有梯田,插秧的时节,能瞧见年青男子赶着牛犁田,他们总是唱着古老的歌调。这里有成片的麦浪,酿出的酒也是那般醇正。这里有茶园,从山坡上铺下来,裹挟着泥土的清冽气息。这里,是广袤的西南边地。
阳春三月,那些长满枯枝的茶树躁动起来。
“阳春三月弄新芽,”它们都不甘于平庸。
我见过母亲制茶的样子,很多次。但我确实忘却了那一道道繁琐的制作流程,只记得那萦绕满室的茶香,经久不散;只记得做完所有,母亲坐在灶房东面的窗子前喝着旧年的茶,光从玻璃窗外投射进来,为她渡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杯口有水汽腾起,不久便化成薄雾,隐在静寂的空气中。她微微眯起眼睛,很惬意的样子。
我遇见深林中的迟暮,遇见父亲的“爱恋”。那时候家中没有什么,只四十来只山羊,为了我与长兄的学业,父亲总奔波在曲折的山路上,甚至是星月之下。偶尔提及,他抿了抿嘴笑着告诉我夏夜的风如何清凉,途中的鸟鸣大概也令他惊异,令他难以忘怀。
喧嚣的夏日里蝉鸣聒噪,倘使骑了车,迎面而来的风带着暑气,不过一刻钟,身上的衬衣被汗水浸湿;冬夜里,被风吹得通红的脸,以及麻木的手指……是他不曾提及的。庆幸的是,他并非孤身一人,母亲泡了温润的茶等他回家呢。
我见过父亲喝茶的样子,无数次。他微微眯起眼睛,很惬意的样子……却也不知他究竟尝到了什么。
和往常一样,吃过晚饭他坐在向东的窗前喝茶,一杯见底,他开口说要去谈生意,又问我想不想一起。这是从前所未曾有的,我一愣,随即去取茶叶和他常用的那个保温杯。泡好茶放在那辆旧摩托的车兜里。我将要同他远走,邂逅我从未领略的人间山河。
出发时,夕阳在远山巅上逗留,他提醒我多加一件棉衣,我依言添了衣。我们渐行渐远,渐渐地,不见了青瓦白墙,周边只深林翠木。我坐在父亲身后,紧紧拥着他,侧头瞧着路边的树木向后退去。夕阳的余晖映红了残云。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父亲在较平坦的地方停了下来,我知道他是要喝茶了。确实如此,喝了几口,他转头瞧了瞧四周,我便也追随他的目光。割了稻谷的梯田,藏在山坳间涧流,天际的云已变成了烟灰色,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父亲嗜茶,我早前便知,后来,我知道他喜欢月季,也喜欢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