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乡下长大的孩子。在乡野里的清风中细数河里青石,暗访林间深泉,想要踏遍眼前的山,但那近乎渺茫。十多年来,终究未曾探清他的真面目。它那样博大而壮阔,隐在雾中,年会也是如此,盛大而遥远。
过年,大概是所有小孩子最快乐也最熟悉的日子,便不再细说。而年会却是值得一提的,那地方藏着过往与盛世。
从街头到巷尾,有许多可看的东西。外乡的小贩带着些新鲜物件来到这里,街头散布着些交易牲口的小伞,像是雨后的泥里长出润泽的蘑菇;牛羊脖子上的铃铛总在不停的发出声响,却并不令人生厌,叫人头疼的是黄色的小鸭。它们交头接耳,总有讲不完的话,也从不担心往后,仿佛鸭子们的世界里只有简单纯粹的衔鱼游水。乍一看,一只体型较小的鸭子从笼子里溜了出来,走两步又停下来左右张望。像极了小时候到邻居家后院偷摘白桃的我。不过,我从未被逮到。而那只小鸭,没有我那般的好运气,被旁边卖兔子的阿婶发现,歪着头告诉正打盹的老太太。只见她从椅子上跳起来便去追鸭子,那小鸭也是个跳脱的,时而藏匿于桌下,时而钻进竹篮。老太太踢翻了啊叔的茶,打翻了阿伯的酒。踩了姑娘的裙摆,笑弯了啊婶的腰。
我牵着阿爹的手再往人深处走。能看见玻璃鱼缸中的几尾金鱼,水面漂浮着零星的浮萍,有风来抚它,便激起四散的波光。它们在自己的世界里,恣意妄为,也算潇洒。
沿着人潮,会看见花市,街道两边的小贩只悠闲地坐在那里,不必声张,偶尔几个看客,自不会扰了这份清闲。
我是后来才晓得父亲是喜爱月季的。
我更爱热闹,拉着他要到别处去逛、他便顺着我到卖零嘴的地方去了.他那样受花,却只字不提。为我买金鱼、彩色的棉花糖.,可这非他所爱。
那地方并无夜市,可却并不寂清,乡里人有情怀、有感念。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也曾年轻高大而有力量。民歌中埋藏着他们的热烈、淳朴。黄昏甫一到来,火光亮起,茫茫的黑夜中,枯柴上的火焰跳跃、腾起……迸发的火光照清每个人的脸,那些脸黝黑、平凡、千篇一律,他们围成一圈而笙歌四起,融于血液的本能支配着他们的躯体,他们高歌,歌唱自己,歌唱民族。
这几日有些空闲,便又去了一趟年会,是同母亲一起去的,这里却不似从前了。不再人潮拥挤,鼎沸而经久不息.不过下午四点一刻,便散得差不多了.其间商行林立,不见杂乱无章。母亲为我买了棉花糖,在她眼中,我仍旧是个小孩子。这糖很甜,使我落了泪。
我是个念旧的人,旧人,旧物都想紧紧地攥在手中,而那虚妄之谈自是无从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