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片苍茫的白。
鹅毛般的大雪无声地坠落,掩埋了废墟,也掩盖了时间的刻度。
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一个男孩正在漫无目的地行走。
他赤着脚,踩在刺骨的冰面上,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他的双眼空洞而深邃,映照出的并非这漫天飞雪,而是一个由无数根“线条”交织而成的诡异世界。
风是流动的青色线条,雪是坠落的白色线条,脚下的大地则是沉重而静止的黑色线条。
万物皆有“弦”。
“我是……谁?”
男孩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一句破碎的呢喃。
没有人回答。只有寒风呼啸着穿过他单薄的身体。
他胸前挂着一枚银色的项链,那独特的星形纹路中央,镌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在这晦暗的风雪中,它正散发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幽幽的荧光。
黑暗中,几双贪婪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几头饥饿的雪原异兽,它们嗅到了能量的气息,从阴影中猛扑而出,獠牙上挂着垂涎的粘液。
男孩没有停步,甚至没有转头。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扑来的怪物不过是几团杂乱无章的、代表着“恶意”的暗红色琴弦。
既然挡了路,那就拆掉吧。
他只是本能地动了动手指。
崩——
一声轻微的弦断之音响彻雪原。
那些在半空中狰狞咆哮的异兽,身形骤然凝固。紧接着,它们的皮毛、血肉、骨骼,瞬间像沙砾般崩塌、解离,化作了无数最原始的光点,消散在风雪之中。
没有血腥,没有尸体。它们回归了世界的根源。
男孩继续向前走着,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直到前方传来了模糊的人声。
“阿花,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影?”
“莲姐,你看花眼了吧?这鬼天气,连怪物都不愿意出来,哪会有人瞎逛。”
“不对,真的有人!好像……还是个孩子?不行,我得去看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衣物摩擦的声音响起。
“哎!莲姐!你别瞎逞能啊!你肚子里还怀着宝宝呢!这要是出点事……”
男孩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裹着厚厚大衣的女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自己跑来。
男孩那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眸子,锁定了她。
在他的世界观里,靠近即是威胁。
他缓缓抬起了那只苍白的小手,指尖微动,准备像拆解刚才那些野兽一样,拆解掉眼前这个障碍物。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在那漫天飞舞的冰冷线条中,有一根前所未见的“弦”,从那个女人的身上缓缓延伸出来,轻轻触碰到了他。
那不是代表“恶意”的暗红,也不是代表“死物”的灰白。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暖洋洋的金色。
如冬日暖阳,如暗夜烛火。
男孩愣住了。这种名为“善意”的数据流,完全超出了他本能的认知范围,让他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死机。
这是……什么?
就在他迟疑的这一秒,女人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她没有攻击,没有撕咬,而是急切地蹲下身,一把脱下自己的围巾,裹住了男孩冻僵的身体。
“孩子,你还好吗?”
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被冻的,但语气却温柔得不可思议,“怎么就穿这一点啊……这冰天雪地的,你是和家里人走散了吗?”
随着她的触碰,那股金色的、温暖的“弦”,如同潮水般涌入男孩空洞的体内。
好暖和。
好奇怪。
为什么不想拆掉她?
巨大的信息冲击与身体的极度透支,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男孩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那只抬起准备杀戮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女人的肩膀上。
他软软地倒了下去。
“哎!孩子!?你怎么了?”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女人焦急的呼喊声。
“阿花!快过来搭把手!把热水袋也拿过来!快点!”
风雪依旧在呼啸,但那个冰冷的、由线条构成的世界,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那一夜,那颗孤独流浪的星辰,终于与这片人间,接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