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的空气,湿热而粘稠。
徐彦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奇的收藏品。
但“拾荒者”三个字却像淬了毒的钢针,经准地扎进了莲辰最引以为傲、也最不容触碰的尊严里。
在过去,他因为拾荒被称为“莲老大”。
靠着智慧、勇气与对规则的极致利用,他在那片泥泞中为自己和同伴“杀”出了一条生路。
“拾荒者”这个身份,是他赖以生存的徽章。
可从徐彦洋嘴里说出来,这个词褪去了所有的荣耀,只剩下字面意义上的卑微——捡拾强者残羹剩饭的可怜虫。
莲辰的拳头在身侧攥的更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死死盯着徐彦洋那张挂着完美微笑的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愤怒吗?当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就像一只蚂蚁,无论如何挥舞自己的颚钳,也无法对路过的人类造成任何威胁。
对方甚至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居高临下的“观察”着你。
徐彦洋似乎很享受莲辰这种沉默的、压抑着怒火的模样。
他向前走了半步,目光在莲辰身上扫过,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虽说主要是靠麻雨,但能在他们手下撑这么久,”他又上前了半步,离莲辰只有两个身位,“还懂得利用地形和团队配合,甚至……激发了某种有趣的潜能。”
他微微颔首,像是在给予一份慷慨的赞赏,“作为一名拾荒者,你已经做得足够出色了。继续努力,或许有一天,你也能捡到一些不错的‘废品’。”
说完,他不在看莲辰一眼,仿佛这场“聊天”已经结束。
他转向纪由麻雨,笑容又恢复了那种独属于她的温柔与亲昵。
“好了,小麻雨,闹剧结束了。跟我走吧,这里不适合你。”他伸出手,姿势优雅,仿佛在邀请一位公主登上他的马车。
整个密林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纪由麻雨身上。劳斯基和夏朵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纪由麻雨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徐彦洋伸出的手,然后抬起眼,目光清澈和平静。
“谢谢你救了我的同伴。”
她的声音听不出真切实意的感谢,就好像在陈述一件事情。
“我不会走的,我们是一个团队。”她说着,向后退了半步,站到了莲辰的身边。这个动作,无声却坚定。
徐彦洋伸在半空中的手,第一次出现了片刻的凝固。他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从眼底一闪而过。
“同伴?团队?”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和不解,“你是说……和他们?”
他的视线略过紧张的夏朵、一脸戒备的劳斯基,最后又落回面无表情的莲辰身上,如同在看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莲辰和他对视着,没有发出一言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徐彦洋从那双眼睛中看不到任何情绪,甚至连一丝微表情的变化都看不到。
“呵呵,无妨。”他很快便恢复了那份从容,优雅地收回手,“我当然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和拾荒者待久了,会沾上‘垃圾’的味道。”
他转过身,带着殷红和刘青,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准备离去。
“那么,祝你们……玩的愉快。”
他的身影没入密林的阴影中,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飘散在湿热的空气里。
“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还没被你的‘团队’拖累的太惨。”
……
压抑。
当徐彦洋那令人窒息的气场彻底消失后,一种比围攻时更沉重的压抑,笼罩在四人之间。
夏朵在纪由麻雨的搀扶下勉强站着,脸色苍白。
劳斯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该死的寂静,却在看到莲辰的侧脸时,把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莲辰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蹲下身,捡起一块被徐彦洋的水箭击碎的石头,指尖在上面摩挲着。
垃圾的味道……
那句话像一道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他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让自己的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而颤抖。
他知道纪由麻雨在看着他,那道视线如芒在背。
但他不能回头,不能让她看到自己,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被同情的弱者比被碾压的弱者,更加可悲。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依然是莲辰。
他站起身,将手里的石头用力捏碎,粉末从指缝间滑落。
这个动作,仿佛也捏碎了心中那份无力的评估报告。他环顾四周,声音冰冷而高效:
“夏朵,还能动吗?检查一下伤势。我们缺水和食物,状态也都不是很好,必须行动起来。”
他用团队指挥的身份,强行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那片令人绝望的阴影中,拖回到“生存”这个最现实、也最残酷的主题上。
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用行动来掩饰内心的空洞。
“没……没问题。”夏朵摇了摇头,尽管他们相处时间不长,但她感到了一丝陌生。
“走。”
莲辰吐出一个字,率先朝着密林更深处走去,背影决绝。
……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都处在一种诡异的失衡状态中。
他们像一只配合默契的陌生人队伍。
莲辰走在最前面,他的感知全面铺开,规避着任何潜在的强大威胁,同时精准地找出那些落单的、适合他们下手的低级异兽。
他的指挥清晰、简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左前方30米,两只‘腐沼蛙’,劳斯基准备。”
“麻雨,守住右翼,防止偷袭。”
纪由麻雨的执行力一如既往的精准。光刃闪过,干净利落地解决掉目标。
但曾经那种并肩作战时,一个眼神就能意会的默契消失了。她和他,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劳斯基几次想开个玩笑,比如“辰哥你今天怎么跟机器人似的”,但话到嘴边看着莲辰那张仿佛用万年寒冰雕出来的侧脸,又觉得喉咙发干。
最尴尬的一幕发生在一条溪流边。
莲辰发现了水源,他下意识地回头,想对身后的纪由麻雨打个手势——那是他们曾经形成的习惯。
但他的手抬到一半,动作却猛地僵住,像是被无形的线给扯平了。
他缓缓放下手,转过头,语气生硬地喊了一声:“这边有水。”
纪由麻雨默默地走了过来,拿出水壶开始装水。
两个人擦肩而过,最近的距离不到半米,却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泥土气息,他能感受到她走路时带起的微风。
仅此而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们猎杀了几只普通异兽,积分排名上升了一点,也找到了足够的食物和淡水。
莲辰决定返回昨夜那个隐蔽的“树洞”,在最终时限到来前,不再冒险。
归途,依旧沉默。
……
树洞里,篝火被重新点燃,橙黄色的火光驱散了洞内的阴冷,却驱不散四人之间的沉闷。
他们围坐在火边,各自吃的东西,动作机械。
劳斯基啃着一块牛油面包,眼神却在莲辰和纪由麻雨之间来回飘忽,他那点可怜的脑细胞快要被这诡异的气氛给烤干了。
终于,他忍不住了,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夏朵,压低声音,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哎,夏朵同学,海彦珠的人都那么厉害吗?那个叫徐……徐彦洋的,也太夸张了吧!简直就是怪物!”
夏朵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低着头的纪由麻雨,才小声回答:“嗯……麻雨姐姐和我说过,他是个奇怪的人,但是非常强,”她顿了顿,“麻雨姐姐不喜欢他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从来都没和麻雨姐姐认真交战过。”
“啊?你的意思是说他比纪由大学霸还……”劳斯基把声音压的更低了,但是那惊讶的表情,在场每个人都能看清楚。
“砰。”
一声轻响。是莲辰往火堆里添柴的动作。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跳动的火焰,仿佛那段对话是林间的风声,与他无关。
但纪由麻雨的肩膀却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她把头埋的更低,让刘海的阴影彻底遮住了自己的脸。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攀至顶峰时——
“叮——”
四人的信标同时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公告:第一阶段生存战将于明日上午10:00正式结束。请所有参赛者做好准备。】
这声音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个紧绷的气球。
“呼!总算要结束了!”劳斯基如蒙大赦,第一个欢呼起来,夸张的瘫倒在地。
夏朵也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那根名为“徐彦洋”的刺,被这则官方公告暂时地、粗暴地拔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