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入魔王军，跟随军团的脚步踏过尸山血海。

　　明明所在的部队总是遭受强者的凌辱，这个小孩却不可思议地活了下来。

　　药理学知识丰富的他，十四岁便成为了独当一面的魔药学者，崭露头角。

　　之后便是一条坦途。

　　魔王军的高层欣赏少年的头脑，毕竟魔族中头脑发达的是少数中的少数。

　　又过了两年，他晋升‘万魔窟’的副指挥官，负责维系魔族的大统一阵线。

　　期间的风言风语一直没有平息。

　　饶是他战功赫赫，不止一次弭平魔族的内乱，魔族中对他的鄙夷却从未减少，反而随着名气的传开有了愈演愈烈之势。

　　因为他是人类。

　　不是魔与人的混血，而是百分百的人。

　　他的名字是亚森·菲茨杰拉德。

　　光从长相来说，在魔族厮混了十年的亚森和普通的人类并没有太多区别，乃至学习深渊魔法，一身魔力沾染了深渊的臭味，在外表和气味上也仍是人类的模样。

　　所以他被选为卧底。

　　高层寄予厚望，但其余魔族心中唯有嗤笑。

　　格雷将亚森视作魔族豢养的两脚羊，只是级别稍稍高了些。

　　艾瑟缇妲更是在初次见面时，就直言：

　　“我看不起背叛同族的家伙，无论你的本事多高，我也不会认同你”

　　在魔族的社会、在优胜劣汰的战场生活了十年，他究竟变了多少？

　　“没有。”

　　亚森扪心自问，自己从来都是人类。

　　长相是，气味是，跳动的心脏、鼓动的灵魂，一切的一切都是。

　　从皮囊到灵魂，他没有任何的破绽。

　　所有人都被他耍得团团转，就和眼前的天蓝头发少女一样。

　　不，少女，瓦伦蒂娜是个例外。

　　即便是一个真正的魔族，她也认不出来。

　　证据是——

　　“瓦伦蒂娜。”亚森捏着嗓子喊道。

　　“哎！”

　　蓝发少女一蹦一跳，展露出可爱的笑容。

　　看呐，哪怕是完全没学过伪音的亚森，捏着嗓子用近乎乌鸦嘶哑的声线和她对话，瓦伦蒂娜也丝毫没有起疑。

　　她明媚的大眼睛表示：

　　疑问，什么疑问？

　　跟在身后的人，就是歌姬吧没错啊！

　　“就在前面，进门就是了，孩子们可等了很久了，那个……唔？”

　　活泼的少女说到一半，陷入宕机状态。

　　“克莉丝·朵蜜。”亚森玩弄着耳垂前的金色发丝，“叫我克莉丝就好。”

　　“克！莉！丝！”

　　瓦伦蒂娜双手呈喇叭状，踮起脚像个活泼的精灵，一字一顿大声喊出某人胡编的名字。

　　你脑子进了珠颈斑鸠是不是？！

　　亚森想揪着她的耳朵大吼，碍于卧底大计还是强忍了下来。

　　与没头脑计较的人会变得不高兴。

　　亚森不再多言，跟着天蓝发少女走进了小教堂里。

　　小教堂的礼拜堂简单而温馨，墙壁上涂着柔和的白色，几张木质长椅排列整齐，正前方是一个朴素的祭坛，上面放着几根蜡烛和泛黄的圣经。

　　阳光透过落了灰的玻璃窗洒下斑斓的光影。

　　孩子们坐在长椅上，脸上流露着期待与兴奋，低声交谈，偶尔发出清脆的笑声。

　　当亚森和瓦伦蒂娜走进来的时候，数十双充满希冀的目光瞬间投了过来。

　　“孩子们，我回来啦。”

　　瓦伦蒂娜招招手，兴冲冲拉着亚森到祭坛前。

　　“姐姐，歌姬呢？你身边的人就是歌姬吗？”

　　“一定是啦，你看姐姐笑得和咕姆猪一样。”

　　“歌姬好高啊，比姐姐高了一个姐姐呢。”

　　一群麻雀一样的小孩子叽叽喳喳，嬉闹的笑声填满了不大的房间。

　　瓦伦蒂娜喊道：“坐好，坐好，我们要开始了，不坐好的人要一起上来哦。”

　　她在孩子们心目中的地位相当高，简单一句话就让场面安静下来。

　　“准备好了吗克莉丝？要开始了哦。”

　　少女走到亚森的身前，挥舞小拳头鼓劲。

　　“我说停停。”亚森无语地指着自己，说道：“你总该告诉我，需要用些什么道具或是选定节目吧。”

　　“嗯？”瓦伦蒂娜眨巴眼睛，歪头。

　　“唱歌。”她说道。

　　“曲目呢？”亚森也歪头，两人的脑袋平行目光交错。

　　“你是歌姬你问我？”

　　“……”

　　亚森正身，旁顾左右。

　　礼拜堂的窗户不大，透进柔和的阳光，照亮了微尘飞舞的空气，小房间充满阳光与灰尘的气味，偶尔能听到外面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观众是天真的、不识字的孩童。

　　身旁是脑袋不灵光的少女。

　　没必要紧张的。

　　他的目的是和瓦伦蒂娜打好关系，借助对方的内推名额混入王立学院，只要能顺利结束就好，相信她也不会介意他唱得不好。

　　要考虑清楚曲目。

　　首先要是人类的歌。

　　在魔族的领地待了十年，老实说，这个大陆的歌曲，亚森只会魔族的。

　　但是没有关系。

　　因为前世的记忆里有许多出彩的歌曲。

　　虽然语言不同。

　　但歌声嘛，不就是讲究一个字，‘感情’吗！

　　他可是记得清楚，《华夏好声音》、《俺是歌手》这些经典节目里的导师都是这样教的。

　　错不了，只要把感情传达出来，听不懂什么的

　　无所谓！

　　能展现他的情感的歌，符合这十年来他的挣扎，他的血汗的歌。

　　“咳咳。”

　　清了清嗓子，观众的视线集中在歌姬的身上。

　　情感与跳动的音符在呼吸中渐渐共鸣。

　　炽热的心，一开口就是高潮！

　　“谁说蝴蝶不能，拥有撼动宇宙的能量。（跑调）”

　　即使是渺小的他，也有改变世界的梦想。

　　“我是逆蝶，逆风飞翔的蝶。就算轰轰烈烈，也要到达终点。（破音）”

　　没错，回望他十年的人生，就是逆着风飞翔的蝴蝶，为了小小的执念咬牙向前，身为人类的自己在魔族的社会挣扎求生。

　　“我是逆蝶，自由翱翔的蝶。（吐字不清）不畏光的炙烈，终会顶峰相见。”

　　他已经飞起来了，逆着风，越飞越高，对抗命运拥抱勇气。

　　“我是逆蝶，我是逆蝶，我是逆蝶……”

　　一曲终了，亚森险些落下泪来。

　　咬到舌头了，好痛。

　　“唱得太烂了！唱得太好了！克莉丝！”

　　瓦伦蒂娜兴奋地冲上来，拉着他的手臂上下扯动，就像那逆蝶快要扇断的翅膀。

　　她是一个诚实的好姑娘。

　　唱得烂，是指亚森用古怪的音律、跑调的嗓音和难听的声线在折磨她的耳朵。

　　唱得好，她听到的是歌曲中的情感。

　　自由、不屈、昂扬向上。

　　即使孩子们捂住耳朵哀嚎，她也没有制止，因为歌声中的情感，是更宝贵的事物。

　　她已经被亚森的歌征服了。

　　虽然台下的孩子们捂住耳朵一脸痛苦的模样。

　　但看着瓦伦蒂娜的笑脸，亚森又觉得：

　　自己唱的好像……还不错？

　　等到小观众们散去，礼拜堂再度变得冷清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

　　站在小教堂落了灰的窗户前。

　　好多灰。

　　亚森擦干净了窗户上的灰尘，因为他不喜欢灰。

　　手里很多灰卡着手，而且被灰了也难受。

　　总之他不喜欢灰。

　　身前的瓦伦蒂娜低垂脑瓜，脚尖不安分在地上画圆，想要说些什么又憋回心里。

　　过了一阵子，下定决心的少女缓缓开口：

　　“克莉丝，你退出演唱部吧。”

　　亚森暗道不好。

　　难道说……失败了？

　　要靠别的法子比方说有错别字的保送函，混入王立学院完成任务吗？

　　或者去找别的学生。

　　“你退出演唱部，然后——”瓦伦蒂娜灿金的眼眸撞上亚森诧异的目光，“和我一起组建圣乐团吧！”

　　少女抓住了亚森的手。

　　抓得很紧，生怕他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