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走了不知道多远,连回忆里的那片花田也已经模糊得像任意涂抹的油彩。我累了。
就这样待在这里休息吧。
“咳,咳……”
林晓天吐出口中的泥水,迷迷糊糊中意识逐渐恢复清晰,他感觉到似乎有很多人在簇拥着他,而后雨过天晴,来自遥远过去的风铃声又在耳边清脆地响起:
“晓天,你又做梦了吗?”
“啊……是一个,非常非常没品的噩梦。”
他睁开眼,自己正仰卧在翠绿松软的草地,熟悉的少女戴着草帽正朝他灿烂地笑着。
“好啦不开心的就随他去吧,来陪我玩吧,晓天!”
“……”
欣然的答应在他的喉咙呼之欲出,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的内心却犹豫了。
“晓天……?”
“不,没什么……”
只是错觉吧。不会有哪里……不会有比这里更令人安心的地方了。
“娜娜,我这就来。”
他自草地里坐起,跟随少女的背影走向那片金色飘动的花田。
……
“暝天,暝天……”
刚开始记事时,他记得那是一个暖色灯光的房间,床边有他最喜欢的独角兽和超级飞天侠,还有他自从上小学起就不小心掉进水里遗失了的吊坠。现在想起来,或许是因为那上面刻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养父母才如此称呼他吧。
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自己总是守在电视机前看最新一季的《超级飞天侠》入了神,以至于最后总是被父亲训斥着拉回饭桌吃饭呢。即便如此,父亲仍然愿意给他买来超级飞天侠的碟片,那时候家里用的还是DVD机,碟片的盒子积积埋埋一不小心就在电视机旁堆成了座小山。父亲也很喜欢超级飞天侠,母亲总是吐槽我们父子俩一起坐在电视机前,旁边一把花生和冲好的菊花茶,一个下午就过去了。他教导我,超级飞天侠的强大之处不在于他的力量,而在于他温柔而坚强的内心,是依靠那股内在的力量才把邪恶的咕咚咕咚军团打跑,才一次次守护住了城市。
所以,晓松,抬起头来,相信你那相信超级飞天侠的信念……你的话一定能够克服它的。
诺暝天手起刀落,劈开了萧晓松的心魔。
我是个比较内向的人,小学六年一晃眼就过去,也没有交到什么还有联系的朋友。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喜欢到父亲的书房去,去翻看他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吉他教学,后来就在父亲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己已经能流利弹出小有难度的曲子了。或许这么说不太恰当,但我认为坦率地面对自己的出众能力也不是坏事,而且,你已经找到了能够相互理解、一同欢笑的伙伴了,不是吗?
所以,朝阳,抬起头来,不要输给那些虚妄的杂音……你的话一定能够克服它的。
诺暝天手起刀落,劈开了李朝阳的心魔。
后来踏入了初中的门槛,他和命运的伙伴相遇了——楚云鹏,大哥,第一次的见面我印象最深刻,他就扛着吉他气冲冲地在广场上找到他,强硬地要我和他比试一番……虽然最后是我赢了哈哈,可是他真的是个很厉害的男子汉,直来直往,热血满怀,那时候他就一把抓住了我,说我们来组乐队吧,就是现在很火的那个,乐队啊!说一不二,他们很快就开始搜罗“有志人士”了,先是抓到了喜欢午餐时间独自一人在操场上弹吉他的何骏豪——顺带一提云鹏大哥那时候为了把骏豪招过来还主动转去弹贝斯了——然后找到了在钢琴大赛上拿到银奖的区宏,后边入学的陈立行就来当了鼓手。而至于最后由谁来担任主唱,则要从一次稀里糊涂的卡拉OK说起了……总之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包括乐队的建设、排练、活动规划等等,而就在大家都在向前看时,只有我的心还一直徘徊在原地。毕竟吧,那个,我其实是那种比较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所以对于这种“不务正业”的事情一直不是很敢面对,甚至最后都想过放弃了。而在那个时候,是父母给予了我肯定和支持,我才清晰地了解到,我不会因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所以,瑶熙,抬起头来,去面对自己最真实的感情……曾经的你就是这么走来的,不是吗?
诺暝天手起刀落,劈开了何瑶熙的心魔。
在和兰重逢之前我一直都以为自己是独生子女,所以对于兄弟姐妹之类的没有什么概念……其实我现在也说不上是个称职的哥哥就是了。不过吧,我觉得最重要的永远是互相之间联系的那份感情,不论外界如何偏袒,也不要让不甘发展成嫉妒……与其像电视剧里那般勾心斗角,共同前进才是对互相都最好的一种相处方式吧……抱歉,我也只是自顾自地说了这些,因为这就是你们曾教给我的啊。
所以,青竹,不要让嫉妒玷污了爱;芳梅,不要因自负掩盖了爱,抬起头来——你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携手共进的,愿意为了对方豁出一切,即便不是Destiny也已经足够坚强。
诺暝天手起刀落,劈开了罗青竹和罗芳梅姐妹的心魔。
是啊……朋友是很重要的,这个世界是片寒冬,我们需要抱团取暖。但是更加强大的人,他们在被外界诸多冗杂的因素迷惑时,仍然会愿意相信和支持自己的朋友……谢谢你一直以来陪伴在兰的身边,因为有你热切的思念,那时候我才能把兰带回来。
所以,艾阳,抬起头来,你最珍惜的和伙伴们的羁绊,那就是战胜绝望的最强有力的武器。
诺暝天手起刀落,劈开了艾阳的心魔。
然后我失去了一切,遁入黑夜。
直到那日的夕阳,才回想起那早已褪色的温暖。
是啊……我真的很感谢你们,给了这个已经习惯独来独往的怕羞的家伙,无可替代的友情。
所以我绝对要守护好你们。
绝对会守护好你们。
漆黑的楼道里,皮肤糜烂的躯体被执念操控着敲打着一户的房门,那是某个曾经被恶魔所迷惑,被嫉妒冲昏了心智,到最后甚至对身边亲近的人下手的可恨又可怜的人。
“……恶鬼,找到你了。”
随着驱魔咒飞出,在那随时要爆溢而出的躯体中涌出来的思念中,诺暝天最后看到了一个缩在漆黑角落里哭泣着的小女孩。
这样……原来是你啊。
抬起头来,雨妙。
他牵起小女孩的手,一路朝着远方的光亮跑去,在最后目送着她跑过黑与白的界限:
你已经不是一个人——所以回到大家的身边去吧。大家,都在等着你。
……而我也该回到黑暗中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或许在悲伤,或许在不舍,又或许带着点欣慰,就这样转过身重新回到那片漆黑当中,但这一次,从光芒中伸出来好几双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是啊,只是暂时的,我还没有应约去看你们的Live呢。
这一次,他发自内心地露出了笑容。
我们待会儿见。
回到现实,那被生前执念所驱动着的扭曲存在仍然在机械重复着敲门,而这一次似乎是察觉到了恐惧,它敲得愈发急促、愈发用力,甚至乎都要把门给撞开:
呵……只知玩弄人心,肆意玷污人们尊严的你们,原来也会懂得恐惧啊。
金色的光芒自黑色出鞘,任何恶灵都将无处遁逃。
“滚回到黑暗中去吧……!”
“砰!”的一声,手起刀落,诺暝天劈开了关雨妙的心魔。
好,这样就又一个……但时间也不多了。
他像对其他人一样再看了一眼这位愿意接纳他的朋友的家门,而后便头也不回地再度投身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瓢泼大雨中。
……
不论两人再怎么走,这片金色的花田仿若无边无际,永远也到不了头。
但是对林晓天来说这无所谓,因为只要有娜娜在这里就好了。
是啊,只要有你在就好了……只是这么想着,眼泪便止不住地顺着他的脸颊滑下。
一条自那头流到这头的小溪,分隔开了相对的两人。
“对不起,对不起……”
那时候,我没能救下你。
我无数个日夜都在后悔,想了成千上万次如果那时候我及时赶到了会怎么样,如果那天我故意把那本还没看完的书读完,是不是就能晚回一点房间,是不是就可以和父亲一起赶走欧阳皈,是不是就能够保护好你——
“谢谢你……晓天。”
但是,请你不要自责,也不要再后悔。
因为,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遇见你啊。
“可是,那样的结局……”
好啦不开心的就随他去吧,来陪我玩吧,晓天!
哈哈,在数好十个数之前不许偷看哦,晓天!
过去的声音还有两人的身影又在林晓天的眼前浮现,男孩和女孩追逐着、欢笑着,最终隐没在了花海的那一头。
然后便是惊雷掠过黑夜,一个他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是啊,肯定,还是会不甘心吧……但是呢,晓天,你还要继续前进啊,不能让过去的我们,束缚住了你的脚步。”
他离开了家,放弃了被赐予的名号,化作圆月下的浪客,一路上虽然不断追寻着仇人的线索,但也作为魔魂保护了许许多多的人,也是在那段时间,他才对父亲一直教导自己的魔魂的信条有了更为深刻的体会。
“……是,啊。”
就像脚下这条小溪只会不断地前行下去,他站在下游,亲爱的少女则在上游朝他微笑着挥手。
“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去吧,晓天。
眼前的景色轰然塌陷,冰冷的雨点又重新拍打在脸颊。睁开眼睛,只见诺暝天正把无锋收刀入鞘:
“呼……你没事,太好了。”
“真是的,你来得也太迟了吧?本来靠我自己都能克服了诶~”
望着诺暝天伸出的手,林晓天一把回握住了他。
“呵……看你还和之前一样,应该是没什么大事了。”诺暝天说着把一个布包交给了他打开一看,里边赫然躺着的就是夜牙和斩牙两把佩刀:
“太慢啦晓天,还得严加锻炼呢!”
“打起精神来,该我们回敬他们了!”
“哎哟,真是的别挖苦我了……”林晓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诺暝天手中结果双刀,刀柄传来的温度一下子就让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他鼻子一酸抬起头,豆大的雨点啪啪地打在他的脸上,哽咽的感觉吞回到了肚子里。
“谢谢你,诺暝天……我又欠了你一次。”
“所以说啊,不加把劲的话会利滚利越滚越大的哦!”
“不,不会那样的啦……”
“就是,听到没?本人都那么说啦。”林晓天调皮地弹了夜牙一下,“不过呢……这次不只是33区的事情,我也有我的理由必须在这里做一个了结。”
“林晓天——”
“所以啊,可以吧?由我们来结束这一切吧。”
“嗯。”
两人的拳头重叠在了一起。
“你们两个小心,不祥的气息来了!”
“腾狼,煌龙!是暮龙和监督者!”
“来了吗……!”
两人立即摆好准备迎敌的架势。雨幕中,只见两个黑压压的身影走来,如索命的死神般逐渐显得清晰:
“没想到你还活着……还有煌龙,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居然还有勇气站在我的面前——”
“因为我们是魔魂……就由我们来阻止你……!”
“废话少说,欧阳皈!你的野心就由我们来粉碎!”
“呵,一个将死之人,一个无名小卒,口气倒是不小……”斗篷人又向前走了一步,两人这才看清,他的手上似乎还拎着一个人:
“这样子……就算这家伙死掉,也无所谓吗?”
“什——”
诺暝天霎时瞪大了眼睛,只因那被粗暴地提在那家伙手里的不是别人,正是熟悉的少女的身影:
“白澄空……!”
“太卑鄙了!难道说没有人质,你就不敢跟我们打了吗懦夫!?”然而面对林晓天的挑衅,斗篷人却只是不为所动地冷笑了一声。
“随便你怎么说,无名的魔魂,和你们的纠缠终究只是余兴罢了。欧阳皈终究只是凡夫俗子,嘴上奉承着我主的伟大事业,一次失败却足以令他原形毕露,终究逃不出爱恨情仇的漩涡……但他为我主降临的伟大事业所曾打下的基础还是值得肯定的,譬如铲除掉了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对手,譬如在这座城市散布了邪恶的种子,譬如实现了前人未能实现的禁术,为今天术式的完成留下了如此完美的祭品——”
“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那就,容我自我介绍一下。”
漆黑的斗篷变形,化为黑色的雾气重新排列,最终变为告死的漆黑龙骑士:
“我即「魔剑•饕餮」,自众多魔魂的血中诞生,由伟大的我主赐予这具已经死去的肉身和铠甲……不自量力的魔魂,在我面前不过与俎上鱼肉无异!”
“但他林……”诺暝天沉吟着这个曾经听过的名字,“也就是说,一切其实都是那家伙搞的鬼吗——”
“——放肆!主的名讳岂是尔等有资格直呼的!?原本还大发慈悲让你们活到见证主的降临,现在这里就将成为你们的葬身之地!!”反魔魂•暮龙怒吼着,那黑色的铠甲就像是长出了了血肉,诡异的搏动在肌肉的隆起间传递着。
“你先放了那个女孩!”诺暝天一时间差点急得要直接冲上去,但被林晓天给及时拦住了。
“你倒是先多担心下你的身体吧——不过放心,既然是祭品那必然得是完美无缺,我自然不会动她一分一毫的……在仪式开始把她的心脏剜出之前呢。”
“——混蛋!!”
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诺暝天直接提起剑冲了上去,而监督者也在那一刻开始了活动,两人短兵相接,然而诺暝天现在的身体已经连对方的一击都挡不下来了,被一拳往后击飞。林晓天连忙冲过去接住了他,望着与往时表现完全不同的战友他不禁诧异,可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供他去仔细琢磨这些了:
“诺暝天,不要乱来啊!”
“拜托了……林晓天,一定要阻止他——”
“你受伤了,这里就交给我!”
来不及多想,林晓天把诺暝天稳稳放到地上,而后提刀指向面前十步之处的监督者,望着对方那黑色面纱下机器人般木讷的表情,他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这样啊……说到但他林的时候我就该想起来的。「奈落之花」,你就是靠那玩意控制了监督者——不止,还所谓复苏了这座城市的死者吧!”
“算你聪明……但胆敢直呼主的名字,那就是死罪一条!”
“少废话,等把她料理完之后就轮到你了!”
即便嘴上这么说,但林晓天心中还是很清楚他们目前的战力差距,所以他其实还在仔细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他们翻盘的唯一机会,首先得把被挟持的那个女孩给救回来——
而现实就是这么突然。只听“砰!”的一声,暮龙抓着白澄空的手直接和他的身体分了家,而被抛出的少女也被一个从另一旁飞出的身影给稳稳接了下来:
“什,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暮龙一下子慌了神,先前的那股游刃有余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只见不可名状的黑色物质自断口处病态地涌出又被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而他身后屹立着的却只是一个娇小的身影:
“暝天少爷,这边已经确实接住白小姐了,请放心!”
“——王座?!”
诺暝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接下来眼中映出的景象则更是超乎了他的预料:
“不准……伤害我的朋友和哥哥!!”
被密集的雨所笼罩着,姬月兰挺立在暮龙的身后,手中紧握的符咒还散发着未褪去的耀眼光芒。

